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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情從不是洛林的首先需求。
以前,給艾薇分數是這樣;現在,讓辛藍從郁墨芯片中下載記憶也是這樣——洛林沒有將她放在第一位,也沒有觀察她后期成長過程中擁有的豐沛善意——在被抹除掉情感之后,她仍舊對這個世界抱有無限的寬容和愛意。
‘元’在這個層面上成功了,艾薇不會在乎人類和仿生人、抑或著克隆人的差距,她毫無保留地將它們都當作同類。
所以她會為救辛藍而奮不顧身地跳下去。
她以為辛藍換了身體后,就不再具備現在的意識。
洛林忽略了這點。
他沒有看到艾薇那隱藏的、洶涌的、被抹除后又重新醞釀出的赤誠真心。
——如果一開始選擇先下載關于她的記憶呢?
——如果,一開始在訓練基地剛遇到她時,對她態度再好一些,對她多笑一笑,對她更好一些;從一開始,就想辦法幫她解決“夫妻”和“師生”身份間的沖突呢?不折損她的夢想,早點動手解決問題、讓她安然無恙、毫無后顧之憂地去上喜歡的課呢?
——如果在荒廢區的那一夜,對她多一點耐心,忍住基因本能里造成的愛欲,沒有和她在那殘破的小旅館中發生關系呢?
——如果,多用些心思在兩人起初的婚姻中,閑暇時刻多和她聊聊天,問問她的喜好呢?
——如果在她提出離婚時,不再維持自尊自傲,而是直接告訴她,他不想離婚、想要繼續下去呢?
——如果……
如果多一點耐心,多一點溝通,多一點溫和,多一點信任。
如果,從一開始,就對她多一些信任,而不是用看待孩子的目光看她,將她當作可以和自己并肩戰斗的戰士;
如果,在她發現辛藍身份有疑點時,就直接告訴她辛藍的來歷,告訴她辛藍的真實身份和身體,告訴她,他不會刪掉辛藍的自我意識;
如果,在剛踏上來這里的探險車時,就將全部的計劃告訴她,耐心告訴她,或許存在一部分犧牲,但他會盡力保全所有人的生命——
基地里,荒廢區,黑暗區。
每一次擦肩而過時,為什么不停下腳步,問問她身體怎么樣,最近生活開心嗎?
腳下的碎石子咕嚕咕嚕地滾進漆黑的縫隙中,洛林站在邊緣,聽到茨里那僵硬、不自然的聲音。
“你還真是走運啊,洛林;為了救你的好朋友,她真的連自己都不在乎了,”茨里嘟囔著,遺憾地嘆了口氣,“原來她真的這么愛你——她從來都沒告訴過你嗎?”
——原來她真的這么愛你。
——她從來都沒告訴過你嗎?
——可你為什么把她弄丟了呢,洛林?
第78章 覺醒
頭很痛。
好像被什么東西砸破了。
好像有什么順著額頭往下流,一路流進眼睛中,像切洋蔥時被濺入了汁水,艾薇蜷縮起身體,擦了擦眼睛,發現那并不是血液,什么都沒有,只是錯覺——她來不及休息,茫然地伸手去摸:“辛藍?”
應該是吸進了灰塵,或者其他,艾薇都不在乎了,她咳嗽幾下,喉嚨中滿是血沫子和沙礫的味道,就像吞下了摻著鐵銹的水。
這個塌陷后的房間沉降到了地下。
周圍一團漆黑,頭頂是幾塊巨大的石板,橫七豎八地蓋著,也阻擋住深溝的泥土和石子跌落。艾薇不確定目前所在的空余處有多大,膝蓋痛,腳也痛,她在痛覺中艱難地爬了幾步,一雙手在塵土飛揚的地上撫摸,終于摸到了一截變形的腿,還有收緊的褲腳,有一定厚度的布料,小腿側墜著的吊環——這是屬于軍隊防護服的褲子。
“辛藍,”艾薇的聲音啞了,叫他,“辛藍,你醒醒?!?
沒有任何動靜。
艾薇勉強躬起身體,發現坍塌下來的這個小小空間可以讓她以這種躬身的姿態前行,詭異的是耳側一直有呼吸聲,還有一種甜和血腥混雜的氣息。
這個呼吸嚇得她伸手去摸褲子上的槍,耳側卻傳來熟悉的聲音:“別動……艾薇,是我。”
是郁墨。
艾薇打開衣服上的應急燈,謝天謝地,還沒有損壞,有著微弱的光,她看見臉色蒼白的郁墨。
一縷銀色的頭發垂下,他嘴角涌出大團大團的血跡:“……喚醒辛藍,他只是陷入休眠了?!?
說完后,他又劇烈地咳嗽,那雙沙弗萊石般的綠眼睛光澤更淡了,淡到空明。艾薇看到他胸口貫穿而出的一根鋼筋,結結實實地將他整個人都穿在上面。
——如果不是郁墨格擋這一下,剛才會被穿胸而死的,就成了艾薇。
“沒關系,”郁墨微笑,“你討厭我,可以理解,因為我是個怪物……但也因為我是個怪物,你才能好好地站在這里,真好,艾薇。只要心臟還在,我就不會死去?!?
艾薇說:“和這件事沒有關系……仿生人怎么了?克隆人又怎么了?我和你吵架不是因為這個!……因為你一直在騙我。我明明那么信任你——”
后面不講了,越講越委屈,但現在不是給人委屈的時候,她要把力氣留在重要的事情上。
郁墨請求:“幫幫我,把我抱下來……我沒力氣了?!?
艾薇的力氣也不太多,大腿上的傷痕透著鮮明刺肉的痛,塌陷后的沙塵落到傷口處,更是痛到每一步都鮮明。她不在乎會不會折斷手臂,也不在乎會不會力竭到逃不出去,咬牙,攢足了力氣,抱住被穿透身體的郁墨,將他緩慢地從那根鋼筋上拔,下。
血肉在鋼筋上摩擦出一種鈍鈍的、粗糙的聲音,郁墨痛到在她耳側口申吟出聲,痛到泛微紅的眼皮垂著,白色如羽的睫毛遮住越來越淡的綠色眼睛,滿懷歉意地問:“我是不是太胖了?抱歉……早知道會這樣,我應該先絕食七天?!?
“不要再說這些話逗我了,”郁墨的身體還是有一層薄薄肌肉,血液的流淌讓他聞起來就是混雜著鐵銹味的甜甜草木味,就像和朋友去新長出的甘蔗田野餐時喝的紅葡萄酒,艾薇使出全身力氣,兩條手臂都撐得發抖,她說,“早知道會這樣,你就該早早地把辛藍帶走?!?
郁墨身上的血液濺到艾薇身上,那種裹挾著腥甜的草木氣息更濃了,將他身體最后一點從鋼筋上拔出的時候,他發出一聲悶哼,握住艾薇的手背用力到迸出青筋,在這樣的劇痛之中,他沒有叫痛,也沒有流淚,只是呢喃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