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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升起來,陽光透過窗戶,刺痛了她的眼,她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忽然爬起來,找一切去堵遮窗戶,然后用膠帶粘起,左一道、右一道,直到撕完了一卷。
屋子里終于暗下來,她蜷縮著躺到地上,沒有表情,也沒有眼淚。
煙燒盡了,幾乎快灼到她的手,衛來想替她拿開,她卻手一翻,把煙頭緊緊攥到手心里。
問他:“你知道那個時候,我在想什么嗎?”
“我沒空去恨誰,因為沒力氣。人絕望的時候,要靠夢支撐。”
“我盯著門,想著,要是有人來救我就好了。我的意中人,管他是不是蓋世英雄,只要這個時候,他能從天而降,趕來救我,該多好。”
衛來伸手去握她的手,岑今避開,說:“別,別拖泥帶水,我講這些,不是要你安慰我,你聽著就好。”
她就那么躺在地上,過了昏昏沉沉的白天,傍晚時,瑟奇敲門,語氣很不耐,說:“岑,你一天不出現,會讓人起疑心的。”
岑今爬起來,帶著盆,去水房洗臉,打濕了臉之后看鏡子,忽然發現,自己鎖骨那里,新長出一顆痣。
她湊近了看,手摸上去,才知道不是,是昨晚濺上的一滴血,不知怎么的沒擦干凈,干結在了那里。
她拿水去擦,血跡很快就沒了。
岑今低聲說:“但是很奇怪,洗干凈了,反而慌了,那以后,控制不住自己,總會時不時地去摸,覺得那滴血還在,一定要擦干凈。”
衛來的目光落到她頸間墜石榴石的白金鎖骨鏈上,石榴石很小,像朱砂痣,更像濺上的一滴血。
岑今指尖細細摩挲著那粒石榴石:“你不知道我有這個毛病吧,如果不戴這條項鏈,我就總是忍不住……”
她沉默了一會兒。
再然后,那天晚上的事就像沒發生過,保護區像手表表面的指針,無波無瀾地繼續往下走,并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叫停。
她有點怕跟人說話,怕看見那么多帶著希望的臉。
她給自己找事做,小學校里,有很多剩的鉛筆和紙,她找來畫畫,開始畫得不好,但后來就畫得越來越像,她不需要模特,一張張臉,臉上的紋絡、細部的線條,都像烙在眼睛里,睜眼閉眼都能看到。
有時候,難民過來找她,會好奇地看,也會貼心地幫她擋住再找過來的人:“岑在畫畫,等她空了再來吧……”
又有些時候,實在避不開,她會垂下眼睛,輕聲說:“也不急,慢慢來嘛,要么,你們下一批吧。”
人命關天的事,哪能不急啊,對方求她:“岑,讓我先走好不好,我帶著孩子……”
她最大膽的一次,是戳壞了面包車的輪胎,瑟奇找到她,一句話都不問,扇了她一巴掌,說:不管是不是你做的,都是你,再有下次,你試試看。
岑今再次喝干杯子里的酒。
說:“我也不知道該怎么辦,外面到處都在殺人,我讓他們逃跑嗎?跑出去就會死,待在保護區里,至少還死得慢點。”
“有時候我覺得熱雷米和瑟奇死了就好了,但可笑的是,沒有他們那些骯臟的交易,這個保護區一天也撐不下去。我就像個廢物,食物、水、藥品,我一樣都搞不來。”
她活得越來越沉默,送人上“船”大概兩三天一次,她眼睜睜看著保護區里的人越來越少,然后劃掉那些一個個登記造冊的名字,有時做夢,看到保護區其實是個巨大的沼澤,每一個人都在一天天往下沉。
她就等著大家全體沒頂的日子。
然而轉機來得猝不及防,在經歷了一個多月的暗無天日之后——并不是國際社會終于開完了冗長的會議,而是卡西人的解放陣線打回來了。
不能依靠誰,救自己的,往往是自己。
解放陣線的炮火在城外響起的時候,保護區里的難民人數是175個,熱雷米和瑟奇也重新換了一張臉。
他們不再出外勤,靠著囤起的儲備嚴防死守,帶領難民們堵門、巡邏、站崗、掀翻那些試圖翻墻進來的胡卡人,甚至還負了傷。
難民們含著眼淚感謝熱雷米,他回答,應該的,最重要的是大家都活下來了。
而對她,卻漸漸有了微詞,比如:岑像變了一個人,只知道畫畫,問她事情,她也不吭聲……
那一天終于到來,緊鎖的鐵門第一次放心地敞開,難民們和解放陣線的卡西士兵擁抱在了一起,隨軍記者到處拍照,熱雷米拉她和瑟奇一起拍照,意味深長地說:“留個紀念。”
拍完照,岑今對熱雷米說:“我要回家。”
過了兩天,熱雷米親自送她到剛剛修復的機場,跑道是土填的,沒有圍墻,像個大空地,多的是飛機降落——那些撤出的記者們紛紛趕來,搶奪和平后第一手的新聞資料。
巨大的引擎聲此起彼伏,她的頭發被無處不在的氣流攪亂,熱雷米捧起她的臉。
說:“小姑娘,你多漂亮,回去之后,忘記這里的一切,會有大把的男人喜歡你,你還會有錢。”
他貼近她的耳朵,說:“我們往你賬戶里,存了很多錢。”
“你要老實一點,我們有很多證據,你的照片,難民的日記,沒來得及寄出的信。哪怕有一天真的事發,你也是主犯。”
“大家都在一條船上,要互相幫助。別詛咒我死,我安全,你才安全。我死了,你也不遠了。”
岑今說:“你們根本不是志愿者吧?”
熱雷米咧開嘴笑,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牙齒:“不是,我們是來非洲淘金的,沒想到礦床里沒撈到金子,卻在這兒翻了身,奇跡真是無數不在啊,對吧岑?”
——
蠟燭燒盡了,煙氣蕩漾在密集的黑色里。
雨也停了,只剩房沿上偶爾落下的滴答聲。
岑今低聲說:“在卡隆的時候,我安慰自己說,回到北歐就好了,就當做了個噩夢,回來可以重新開始。”
“真正回來了,才發現不行——在卡隆,還有北歐這個幻象作退路,回來了,就一點退路都沒有了。”
“出現了嚴重的心理問題,生活紊亂,總是做噩夢,在夢里一遍遍地找聯合國撤離的車隊,眼前閃過一張張難民的臉,那些我親自送上車的,還有死在我面前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