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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外的燈光透過密雨和泛黃傘面,罩在她身上,她有幾絲頭發在光里揚起,笑容溫柔,眼睛里沒有全世界,只有他。
門邊是框,她是框里的畫,衛來笑,如果這一刻時間停住多好,不念過往,也不要未來。
趕在煙花未冷前,握住這一抹剎那即永恒。
——
再回來的時候,她握了瓶起開的紅酒,兩個高腳酒杯,說:“沒牌子的,你身上有傷,少喝點。”
紅酒放下,她坐進桌子對面的椅子,襯衫一掀,從內褲勒帶里取出一包煙:“剛沒手拿,塞這了。說是本地煙,有香料味。”
她抽出一根,就著蠟燭的火頭點著了,手很穩,并不看他,濃密的睫毛微扇,帶出周身一種水潑滲不進的沉郁氣場。
這場景,似曾相識。
衛來想起來了,正式的第一次見面,在面試的房間里,她就是這樣的。
岑今吸了口煙,仰起頭,把煙氣慢慢吐出。
忽然笑起來:“愛上一個人真奇怪,自己都不認識自己了,像做了場夢,有人運氣好,夢做得長點,就是一輩子。”
她頓了會,輕聲說:“但是我運氣不好,總是差了一點。我當時……和三個同事,一起留了下來。”
——
三男一女,除了她,另外三個人還都算資深,聯合國的車隊走了之后,他們馬上做出應對。
——裝點門面。
國際組織的旗幟,還是得打起來的,而且要打得更顯眼、更多、更大,混亂時期,某些旗幟標志比人命來得值錢。
——登記人數。
之前宣稱不會撤走卡西人之后,有一大部分惶恐的難民已經四散逃命去了,剩下的,大概在兩百名左右,都被一一登記造冊。
——清點食品、日用品庫存。
這么多人,吃喝是個大問題,清點下來,境地尷尬:小學校里根本也沒有太多儲備,最多也就再撐個一兩天,馬上面臨斷糧。
……
四個人開了會,明確分工,考慮到混亂時女人更容易受傷害,所以很照顧岑今:她只負責留守、安撫難民情緒、醫療和內部管理,不需要對外。
剩下的三個人,一個負責安保和巡邏:維和士兵撤退時有遺留的裝備,那人穿上有“un”標志的背心,戴鋼盔,抱著把槍來回巡走,幾乎可以以假亂真:猶疑的胡卡人拎著刀在附近出沒,但是不敢靠近。
另外兩個人要開車出外勤:一是為了設法搞到足夠的食物;二是不能孤軍奮戰,要聯絡其它留下來的、零散的保護區,協同合作;三是這種時候,他們是文明社會遺留下的眼睛,是歷史的目擊者、事件的見證人,有責任去留存相關照片、資料,也許有一天,這些東西就會用得上。
開完會之后,岑今心里踏實不少,每個人都很樂觀:畢竟不是閉塞的年代了,全世界都在看,國際社會一定會很快插手,誰會放任這種慘絕人寰的事持續發生且發酵呢?
接下來的兩天,外勤的進展讓人鼓舞。
——他們成功買到了面粉、鹽、土豆,甚至帶回來一些紅茶。
——據說這樣的保護區不止一個,有個法國牧師的教堂里藏了三千多卡西人,國際紅十字會在正常運轉,扛下壓力收治了很多傷者……
——他們甚至遇到了bbc的記者,據說有一部分照片已經傳回去了,很快會對全世界公開。
……
但接下來,希望就像燭火樣慢慢熄滅了。
緊急事件的處理其實也像災后救援,有黃金72小時,起初的幾天國際社會如果沒有重拳出擊或者明確發話的話,會被視作某種程度上的縱容,施暴者會更加囂張。
一天過去了,又一天。
太陽升起,星辰落下,有時候,岑今會呆看著手表表面的指針走完一圈又一圈,覺得卡隆像是被世界給忘了。
外勤帶回來的食物越來越少,車窗在某一次被砸得粉碎,每多出去一次,車身上就多一些破壞——據他們說,外頭已經進入了一種群體性的瘋狂,那些設路障的胡卡人,對他們越來越挑釁。
廣播晝夜不停,早期的煽動之后,播報換了內容,會放送各種地址,比如“快,我們在xx附近發現了大批蟑螂,胡卡勇士們,拿起你們的刀,快來”,像是呼朋引伴的殺戮游戲。
岑今的精神越來越緊張,做夢都會夢見廣播里播報這所小學校的名字,然后無數胡卡人,提著刀,從四面八方涌來……
有一天,兩個出外勤的同事沒有回來。
不安像潮水一樣在保護區里蔓延,等了一夜之后,那個負責安保的同事決定出去找。
岑今在高度緊張中又等了一天。
——
她就在這里停頓,沉默了一會,磕掉煙頭的灰燼。
衛來問:“然后呢?”
岑今笑笑:“然后就沒回來,媽的,像是開玩笑,突然之間,四個人,就變成我一個人了。”
“我整夜不睡,在黑暗里瞪著眼睛,想著,我要完了,沒外勤、沒安保、沒吃的,天亮之后,只要再有一個胡卡人靠近試探,這個保護區就完了。”
但是天無絕人之路,黎明的時候,她忽然聽到車聲,然后有人撼著小學校鎖起的鐵門大喊,有人嗎?請幫我們開一下門。
“我透過窗戶往外看,看到撼鐵門的是個白人,當時的心情,像見到了同胞一樣激動。”
來的是熱雷米和瑟奇,兩人開一輛面包車,車身有“和平救助會”的徽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