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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還笑得出來,裴舜欽放心不少,立時沒正形地靠在了椅背上,懶散問道:“干嘛急吼吼叫我過來?大半夜的不睡覺,在這里翻什么呢!”
裴舜欽語氣不甚恭敬,張氏也不在意,她壓低聲音,悄悄兒地同他說:“你父親的舊友蘇大人被人彈劾了。”
蘇大人被彈劾跟他有什么關系?裴舜欽飲下一大口茶,無所謂道:“所以呢?”
“你這個榆木腦袋!”張氏恨鐵不成鋼地嘆了一聲,聲音又低了三分:“蘇大人被停職下獄了,現在你懂了嗎!”
“下獄?”裴舜欽大吃一驚,坐直了身體。
本朝刑不上大夫,蘇大人作為侍讀學士能被人彈劾進大理寺問審,想來犯的是大罪。
張氏道:“蘇大人被人捉住文章里的錯處狠狠參了一把,圣上雷霆大怒,下令徹查此事,你父親與他有書信往來,也被牽連其中。”
“這也沒什么要緊。”裴舜欽打斷他娘,“這世上不會再有比爹還要小心謹慎、忠君愛國的人了,就算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他也不可能在信里說一句以下犯上的話,您就放心吧!”
裴舜欽言語間對裴由簡多有不敬,張氏心生不悅,想教訓教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兒子,又念著難得和他說一回話,最后只是避重就輕地叮囑道:“京城派來的按察使有你父親和大哥應付,也用不著你去做什么。我叫你來就是要叮囑一點,非常時期,你仔細收斂些,別出去惹是生非。”
“知道了。”裴舜欽不耐煩地答應一聲,不等張氏再說話便起身告辭。他臉色有些難看,張氏以為他為著不能出去玩不高興,也不甚在意。
裴舜欽悻悻走出明月樓,院子里蟬聲此起彼伏,吵得人心煩意亂,他走到后花園的小池塘,彎腰隨手撿起塊石頭,用力往池面一扔。石頭咕咚一聲入水,蛙聲停了一瞬,響得更加歡快。
他雖紈绔,卻也明白蘇大人下獄應該不只是因為說了錯話。
朝中新舊兩黨爭斗不斷,他的父親裴由簡被排擠出京,輾轉十年,任地離京城越來越遠。如果再牽連進黨爭,裴家無權無勢,下場只會比上次更慘。
裴家燒得了別人寄給他們的信,管不了自己寄出去的信。空口都能編出三分流言,更何況有白紙黑字在手。新黨來勢洶洶,決心要趁這次機會剪除羽翼,諫文彈劾信一篇一篇地往上呈,事情往最糟的情況一路狂奔。
按察使到宣州后沒幾日,京上就下發了一紙令文,令裴由簡將知州一職暫時交由通判代理。通判代理州務后,每晚點卯似地往喬府跑,與喬用之商量州內事務應該如何處理。
宣城的達官貴人都住在城東,喬用之還鄉后將宅邸置在城西,不愿來往酬酢的用意不言自明。
通判每天厚著臉皮,不辭辛勞地橫跨整個宣州城前來謁見,實在不是因為他無能,而是因為蘇大人一案說到底是個黨派之爭。
喬用之十七歲入仕,歷經四朝,終以太師致仕,得封溫國公。他的長子喬襄現正官拜參知政事,深受當今宰執岑安的器重。
如今喬襄在京中力排眾議幫助宰相岑安推行新法,而世人皆知,喬用之曾在朝堂上公開反對過岑安提出的新法,并與之數次論戰。
裴由簡當年因為反對岑安的主張被排擠出京,而且關系七彎八繞地算下去,裴由簡還算是喬用之摯友的得意門生。
情由復雜,稍微處理不當便會招來無妄之災,通判亦步亦趨,不過是為了保全自己。
這晚喬景將燕窩羹送去祖父書房,聽下人說通判還未離去,便坐到分隔書房與內室的屏風后安靜等待。
她心不在焉地聽著通判一件件稟報州事,心里只是想著燕窩羹再放下去就要涼了,得著人去溫一溫。她雙手握住溫熱的燕窩盅,等得有幾分不耐煩。
“下官今日接到大理寺諭令,要求即日押解裴大人至京,詢問蘇大人案情相關。”
裴由簡一個文官要進大理寺?!
喬景聽得這個消息震驚萬分地站起身,一個失手打翻了燕窩盅。瓷盅落地發出聲巨大的聲響,屏風的那一邊一下沒了聲息。
“景兒?”喬用之嚇了一跳,揚聲詢問喬景。
喬景回過神,捏住有些發顫的雙手,持重回道:“不必在意,我不小心摔了碗罷了。”
喬景的聲氣有些不同尋常,喬用之掃過眼案頭上攤開的令文,眼中閃過一絲銳利。
小小插曲,通判沒有放在心上,他繼續道:“喬老,京上既已下發令文,那下官明日便安排人手送裴大人上京?”
房里的下人忙著收拾一地碎片,甜熱的香氣彌漫開,喬景屏氣凝神地立在屏風后聽祖父的回應,不知不覺將手里的帕子絞成了一團。
“裴大人到此地后政績頗顯,深受百姓愛戴。蘇案尚未水落石出,貿然將裴大人押解上京,恐怕會引起不小的非議。”
聽到喬用之如此說,喬景吊著的心砰然落地。
小小通判可不敢私自扣押大理寺下發的通牒,他試探問道:“那大人的意思是……”
喬用之拿起文書,笑道:“事關重大,老夫暫且留下這份文書。若是京上有人問起,通判直說便是。夜已深了,通判若是沒有別的事情,就先請回吧。”
喬用之發了這話,通判識趣地不再多問,當即告辭回家。書房里只剩喬用之一人,他清清嗓子,向后慈愛喚道:“景兒。”
喬景繞過屏風緩步走到前面,喬用之意味深長地看著她,她想起剛才的失態,有些發窘,臉上浮起了片紅云。
喬用之晃晃手里的文書,“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喬景輕咬下唇,沒有正面回答爺爺的問話,而是問道:“爺爺打算怎么處理裴大人?”
喬用之心頭閃過絲玩味:他這個孫女兒向來對政事不感興趣,此時為什么會突然關心起裴由簡的處置來了?
喬景表面鎮定自若,眼中卻隱隱有幾分期待,喬用之心里有了幾分思量,便說:“大理寺下發的牒,我也扣不了幾天。”
祖父的態度突然反復,喬景心頭咚咚敲起鼓來,她急道:“但您剛才不是對通判說裴大人深得人心,不好用重刑嗎?”
“我說有何用?”喬用之悠然一笑,提點道:“景兒,我已經致仕了。”
那他為什么還要扣下文書?
喬景不解望向喬用之,喬用之看著她諄諄道:“景兒,你實話告訴爺爺,你是不是什么時候結識了裴家人,所以今天才會想要幫裴大人一把?”
喬景的確是因為裴舜欽緣故才會想幫一下裴家,喬用之這話戳中了她最隱秘的心思,她搖搖頭,臉卻欲蓋彌彰地紅了。
喬用之一眼就看穿了她的不自在。
“景兒,你有事情瞞著爺爺。”
“沒有……”喬景細聲細氣地反駁,臉更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