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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這兩個熟悉的罐子時,葉蕓的眼眶就濕潤了。
她幾乎是顫抖地打開這封信,一眼瞧出了二妹的筆跡。二妹比她小三歲,讀小學時,弟弟出生,家里一貧如洗,父母沒讓二妹繼續讀書,小時候她的字便是葉蕓教的。再看到這一手字,葉蕓已是思鄉情切。
她快速瀏覽了一番回信內容,這一次信里交代得很仔細,說了這一年家中的大致情況。去年弟弟高燒不退,吃了村里赤腳醫生開的方子不管用,帶去鄉鎮衛生所時說是肺炎,人燒得都快沒了意識,全家人急得顧不上田地,好在后來治好了。一場大雨耽誤了秋收,今年日子不好過。又說前不久換季,父親身體狀況不好,家里現在托人去縣城找中醫開藥,好不容易才打點到關系。
信的末尾,寥寥幾筆,可葉蕓讀懂了家里的意思。
他們沒有辦法幫她償還那筆彩禮,如果可以的話,他們希望她能留在城里自找出路。
合上信,葉蕓已是淚眼模糊。
她突然又有了那種生如浮萍的感覺,無根無蒂,無所無依。
她一直以為家里能是她最后的退路,讀完這封信,才知道從她離開家里的那天起,她就已經沒有退路了。
起風了,夏日的天總是說變就變。忽然之間,烏云密布,一陣后怕襲向葉蕓,她攥緊信紙身體里泛出陣陣寒意。
如果那天白聞賦沒有出現,她被馮彪污了身子,那么之后她的生活會是怎樣一番光景?家里的信將她的退路堵死,是不是誰都可以來欺辱她?女人會罵她是禍水,男人會對她隨意輕薄,佟明芳會嫌丟人逼她退回彩禮,將她趕走,她又會淪落到怎樣的田地?
如今她收到這封信還能安然坐在這里,是因為有白聞賦在。她現在安寧的生活是基于白聞賦待她好,給她在筒子樓里,在白家圈出了可以自由呼吸的天地。
可相處了二十年的家人都能將她像商品一樣換出去,那以后呢?如果有一天白聞賦對她變了,時間長了,膩味了,那么她還能像現在這般,在這諾大的城里生存下去嗎?
這些想法在葉蕓初來城里時,從沒思考過。她只是盲從于家里的安排,后又不得不接受命運的擺布。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三從四德、恪守婦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這是她前二十年所認為的人生。
閉塞的環境讓她接觸不到時代的變遷,來到城里這一年半的時間里,改革的春風無孔不入地洗禮著她。
她窺見了一個嶄新的世界,懵懂的意識逐漸覺醒,卻仍然找不到通往新世界的鑰匙。
她只知道,在拿到這封信的時候,她與家里的紐帶就斷了。從今往后,她的人生只能自己拿主意了。
馬建良將另一封信交到葉蕓手中,告訴她:“這是我姑姑出村前,你二妹找到她,讓她帶給你的。”
葉蕓打開薄薄的紙張,里面是二妹寫給她的一句話:姐,你一定要照顧好自己。
信紙里夾了一張二十元,這錢雖不多,但葉蕓知道,定是二妹攢了很久,所能拿出來的全部積蓄了。
她緊緊握著這張錢,握緊最后一絲牽掛,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卻極力忍住情緒,不在馬建良面前失態。
只是一個勁地對他說:“謝謝你跑一趟,也替我謝謝你姑姑......”
馬建良并不知道葉蕓在讀到這封信時的后怕,他見她似乎很難過的樣子,以為她家里人不接她回去,她后面不知道該怎么辦。
于是彎腰下來,安慰了她幾句,對她說:“你有沒有想過換個地方生活,比如去外地謀份工作?”
葉蕓收回思緒,聽見馬建良說:“我有個表哥在南方掙錢,上回過年碰見他,他跟我說了許多外面的事情,把我說得有些心癢,也想出去看看。”
能在供銷社做售貨員,上門說親都能被踏破門檻。葉蕓不解地看向他:“你工作這么好,干嗎出去?”
“家里人也不同意,把我罵得頭破血流。我總覺得趁年輕想出去見識見識,你看,現在人都去百貨大樓了,供銷社也在實行改革,以后怎么樣誰也說不準,我還聽人說票證也會逐步取消。”
“沒有票怎么買東西?”
“還不知道,不過......”
馬建良視線微抬,對上那雙冰冷如霜的眸子,聲音戛然而止。
白聞賦這次出去時間不短,本來還要再去趟浙江,中途改了行程,輾轉回來。他在外跑慣的人,一兩月不回來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兒。同伴問他繞一趟回去做什么,他笑而不語,不過是惦念家中人。
然而去了裁縫店,張裁縫說葉蕓早走了。走了卻沒回家,找到她的時候,她和那個男人坐在涼亭里,湊在一塊兒說得正歡。
白聞賦費老大勁回來看見的就是這幅交頭接耳的畫面,個中滋味碾碎在眸子里,周身布上一層讓人不寒而栗的陰冷氣。
這一回,他沒了耐心等他們說完,直接走上前,看向馬建良時,緊繃的臉上蘊著薄怒,那狠戾的眼神好似隨時會給他一拳。
馬建良被白聞賦的氣勢震懾住了,當即站起身來防備著。葉蕓回頭瞧了眼,也跟著起身,驚訝道:“你什么時候回來的?”
白聞賦的目光緊緊盯著馬建良,強烈而洶涌的壓迫感鋒芒畢露,馬建良心下大駭,情不自禁后退了一步。
白聞賦收緊下頜,目露警告地將視線鎖死在他身上,當著馬建良的面牽起葉蕓的手,落下兩個字:“回家。”
說完便握住她轉身不再停留,葉蕓著急忙慌地喊著:“等等,等一下......”
她抱起那兩罐南瓜醬,白聞賦瞥了眼她走了還不忘惦記的罐子,以為是馬建良送給她的,臉色更沉了。
回去時葉蕓又問了他一遍什么時候回來的,白聞賦同樣沒搭理她,只留給她一個冷漠的后腦勺,她察覺出他的情緒,閉上嘴乖順地跟著他。
他長腿闊步,走得太快,她跟不上,一路幾乎是被他拉著小跑,懷里還抱著兩個大罐子。按理說平時白聞賦瞧見都會幫她拿的,今天也不肯幫她拿一個,她一只手臂要抱兩個,還要跟上他的腳步,狼狽得不行。
穿過馬路的時候,一個年輕小伙兒將自行車騎得飛快,葉蕓落在后面差點要被撞飛。千鈞一發之際,腰上橫來強勁有力的手臂,葉蕓還沒反應過來,腦門就撞進結實的胸膛上。
白聞賦抬手將她護在懷里,回頭瞪著那個小青年:“騎那么快趕死?”
小青年車剎一捏,回過身就準備開罵,看見白聞賦眉骨上那道駭人的刀疤,氣場登時滅了半截,嘀嘀咕咕也不知道在說什么。
葉蕓擔心白聞賦和別人起沖突,拉了拉他的衣服,勸道:“大哥,算了......”
白聞賦收回視線低下頭來,語調清冷:“誰是你大哥。”
葉蕓愣了下,還沒回神人又被他牽著大步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