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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略有遲疑地回答道:「我應該......算是他的朋友。」
男警又問:「那請問你目前有必須留在醫院現場的必要嗎?」
我愣愣問道:「喔喔?什么意思啊?」
女警解釋著:「一般我們的車禍記錄是要在警察局里完成,不過車禍如果有受傷者的話,也可視情況,在醫院里做記錄,所以看看李小姐你現在方不方便離開,跟我們去警局一趟?」頓了一秒,又補充解釋道:「如果你是傷患的重要親屬,當然我們就不能勉強你現在離開醫院。」
我忙否認道:「喔喔,我不重要啦!」
話到此處,我搖了搖手,先是自嘲似地傻笑道:「我不是林先生的什么親人。」再是放低聲量碎碎唸道:「我連簽署檢查同意書都沒資格……」
男女警同時問道:「不好意思,你說什么?」
我故作輕松地回答道:「沒有啦!我說我現在就跟你們去警察局一趟好了。反正醫院這里,好像沒有什么我可以幫上忙的。」
所以,我就跟著兩個警察走了,他們兩人一左一右地護送著我走出大門時,我忽然有種自己好像是被警察逮捕了的錯覺。
不過還好,他們剛剛言語之中,是把我當成目擊者而不是肇事者,我想他們不是真的要逮捕我。
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坐警車,也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踏進警察局。
警察局做筆錄的過程其實頗平乏枯燥,就是一板一眼的條例式詢問而已,主要著重在車禍發生當時的狀況,還有肇事者的車輛特徵等實境還原。
雖然我并沒記下保時捷的車號,但很意外地,警方的電腦里已經有車禍當時的影像,聽說是調閱到事發當時的巷口監視器了。
我因此覺得臺灣警察的辦案效率還不錯。
喔對了,我忘了說,這個故事發生于2001年的冬天,當時行車紀錄器還沒那么普遍,所以追查車禍真相仍需倚重路口的監視器,還有目擊者。
目擊者除了我以外,還有一些路人,以及對向的那臺貨車駕駛。
那臺差一點壓到林乘風的貨車,警方好像已經先找過司機,也做好筆錄了,所以配合上我的目擊者證詞,警方沒有懷疑,確實沒有把我當作是肇事嫌疑人,而且應該也有採信我的證詞
大約一個小時左右,結束了筆錄。當我離開警察局時,我又匆匆地趕回醫院去。
當天的學校課程,基本上我是全曠課了。還好我之前是優良學生,偶爾罕見地翹個一天課,應該不會影響我的成績太多。
在我回到醫院之時,林乘風已經不見蹤影。他原本病床的那個位置,已經換成了一個不認識的老阿伯。
我在急診前后左右亂晃了一圈,都沒有看到林乘風的蹤影,也沒有看到形似他家屬的人,我感覺林乘風已經不在急診了。
我沒有頭緒,只有回到急診一區的護理站,找到方才那個白袍醫師。我硬著頭皮站到他面前,開口問道:「請問......方才那個林乘風先生,車禍受傷那個,到哪里去了呢?」
白袍醫師停下手上在忙的事,抬頭看了我一眼,好像很快就意識到我是在問什么,隨即回答道:「喔,車禍的林乘風?林先生已經上去病房了,神經外科加護病房,家屬也都跟過去了......嗯,他們沒跟你說啊?」
白袍醫師口中的「他們」,應該是指林乘風真正的家屬。
我尷尬回道:「喔,沒有啦!我剛剛去警察局做車禍調查協助,才剛回來這里,所以還沒有遇到家屬。」
我真不好意思說我是邊緣人。
白袍醫師說道:「嗯嗯,是喔?你是車禍目擊者,警察需要找你去問一問,是很正常的事。」
白袍醫師感覺也沒很想關切警察找我的事,直接把手比指往電梯方向,說道:「林先生在神經外科加護病房,才剛送去而已,五樓f棟,你去那邊就可以看到他們,家屬都會在病房外。」
我簡短謝道:「好。謝謝你,醫生。」即快步離開。
還好白袍醫師沒有幫我當成局外人,愿意回答我關于林乘風的事情,畢竟他是眼看著我把林乘風送入急診求治的,應該相信我與林乘風是認識的。
雖然我與林乘風其實不太認識。
我循著指示,找到了神經外科加護病房的所在,發現病房區域被以兩片寬大厚重的鐵門隔開,不是隨時可以進去的。
原來加護病房只有病患本人可以住在里頭,其馀家屬必須在外頭的「休息室」等候,直到開放探病的時間才能進去。
我在加護病房的鐵門外,有看到幾個「眼熟」的人影,那是林乘風的妹妹、父母及其他家屬。他們正湊在一起討論事情,應該是討論日后探病輪班的問題。
所謂「眼熟」,也只是在急診室的幾眼之緣而已,我在其中最認得的還是林乘風的妹妹,雖然我也不知道這位妹妹的名子叫做什么,她并沒有跟我介紹自己。
我遠遠觀望幾時,林乘風的妹妹卻剛好往我的方向瞥來一眼,我心虛地趕忙躲到柱子后面,不想讓她看到。
我不知道她有沒有看到我,不過她也沒有過來找我說話就是了。
不來找我說話也許是比較好,要不然她開口第一句話可能是:「你在這里做什么?我們又不認識你!」
我躲在柱子后面許久,再探頭出來的時候,已經沒看到林乘風的家屬了,不知道是離開了還是移動到「家屬休息室」去。
我前進到加護病房的鐵門前面,記下了旁邊告示牌上所標註的「探病時間」,我想著自己之后也許可以過來看望。
我記下了探病時間以后,發現自己已經無事可做,因為我目前沒辦法進入鐵門里,而我也不敢跑進「家屬休息室」里。
我在醫院里漫無目的地又亂晃了一陣子,終于悻悻然離開,雖然那時候還沒到學校的放學時間,照理說我還可以趕回去上到最后兩堂課,但是我發現自己的心情混亂,實在也沒心思去學校了,所以我索性回到家里,坐在電腦桌前發呆。
接下來的幾天,我過著魂不守舍的生活,腦海中一直回想起車禍的那一天,夜晚也總是做著惡夢,心神始終不寧。
我雖然還有去學校上課,但我知道自己的心思都不在課堂上,課馀之際,我有時還會跑到林乘風的樂音社團練室外頭,去偷聽他的社團伙伴,是否有在討論林乘風的病情。
不過,沒有什么幫助,林乘風的社團伙伴,雖然都知道林乘風出了車禍,而且人還躺在醫院,但是除此之外,他們沒有更進一步的資訊,感覺他們知道的病情并沒有比我還多。
在這幾天當中,我有幾次忍不住翹了課,跑去醫院探望林乘風。說是「探望」,其實也不是真的探望,因為我并沒有進入加護病房,而只是在病房「探病時間」開放的時候,茫茫然地站于外頭。
我不敢走進去,是因為加護病房的「探病時間」,只限病患親友進入,而且一次也只能放入兩名親友。
我還沒有這個膽子,去冒充林乘風的家屬。
所以我也不知道,我去加護病房是干嘛的?只是呆呆地站在外頭,看著鐵門打開,然后又看著鐵門關上。
但是這種沒意義的舉動,我還是重復進行了好幾次。
即使我每次前往探病,都刻意與真正的病患家屬保持距離,不過終究還是引起了注意。
會注意到我的人,當然也是一開始就見過我的人。
林乘風的妹妹。
「喂!李敏軒,你是叫做李敏軒嗎?」
某次探病時間,我又站在鐵門外發楞,卻遇上了一個出聲叫喚著我的人。
我側頭一看,十分訝異,這不是林乘風的妹妹嗎?她居然會來找我說話?
她是不是來趕我走的?
我一直記得第一次見面時,他妹妹對于我的敵意,所以我十分緊張,有些結巴地趕忙解釋著:「那個......那個,我沒有什么意思,我只是剛好在這里。我剛好有空所以......想說林乘風不知道怎么了,想說過來看看......」
林乘風的妹妹一派自然說道:「沒關係的,你別緊張,我只是想要謝謝你。」
我愣愣回道:「謝謝我?」我還以為她是想要趕我走。
林乘風的妹妹說道:「我們有聽警察說了……當初我哥哥車禍的狀況,撞倒我哥哥的車輛確實是保時捷,車主也已經找到,警察也有提到,當初有一名女性冒著危險把我哥哥推拉到一旁,以避免被對向的貨車撞到。」
聽至此處,我心里想:車禍都發生了那么多天,警察當然已經跟受傷的家屬聯絡過了吧?所以林乘風的妹妹總算愿意相信我了。
只聽林乘風的妹妹繼續說道:「我有特別向警察先生問清楚,這位救人者的身份,警察先生說是我哥哥的同校學妹,叫做李敏軒,應該就是你沒錯吧?
我點點頭道:「呃,是我......我是你哥哥的同校學妹。」
林乘風的妹妹展露出和善的眼神,說道:「謝謝你了!謝謝你救助了我哥哥!那天真不好意思,在急診的那時候……我一開始可能講話不太禮貌,因為那時心急于我哥哥的狀況,所以說話有些冒犯,希望你不要介意。」
林乘風妹妹的態度,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轉變,我雖然不太適應,但心里還是十分高興。
我努力展現出微笑道:「沒關係的,我不介意!我只是也很擔心你哥哥的病情,你哥哥被轉到了加護病房……通常會轉到加護病房的人,應該是很嚴重的患者吧?」
林乘風的妹妹答道:「神經外科的醫生說,我哥哥腦部雖然有出血,但出血的范圍一開始并沒有很多,后續追蹤也沒有擴大的跡象,而且血塊似乎還有在自行吸收,逐漸縮減的樣子,再加上我哥哥的生命徵象,心跳呼吸那些……都很穩定,腦壓什么的也都還在可以接受的范圍內,因此暫時沒有開刀的需要。」
我聽到這里,感覺略松了一口氣,問道:「暫時沒有開刀必要,應該就是不緊急吧?那醫生有沒有說,你哥哥是否能夠完全恢復呢?」
林乘風的妹妹神情略轉嚴肅道:「醫生說我哥哥很有機會恢復,但他也無法給我保證……不確定能恢復到什么程度,也不確定會不會有后遺癥……尤其我哥哥車禍至今,始終沒有清醒過來,這是比較令人擔心的地方……所以繼續住院觀察是必要的,只是醫生也說我哥哥已經不是危重癥患者,應該可以轉出加護病房,而改住普通病房了。」
言及于此,林乘風的妹妹眉目一揚,神情不再嚴肅,反是有些喜色道:「我哥哥轉入普通病房以后,你要來探病就方便多了!不用趕在特定的時間,也不必躲躲藏藏。」
我愣了一下,尷尬問道:「你都知道我都有來探病......而且躲躲藏藏?」說此話時,我內心且想:「還好你沒有說我是偷偷摸摸。」
林乘風的妹妹回道:「我看過你兩三次了……在輪到我探病我哥哥的時候;而且,每次我一接近門口,你就趕忙閃走了。」
我囁嚅說道:「我……我怕你覺得我很奇怪。我又不是家屬……」
林乘風的妹妹說道:「一開始不了解時,是覺得你很奇怪,不過現在我了解了……你是我哥哥的女朋友吧?」
「呃?女朋友……」
我一時傻住了。
林乘風的妹妹眼神曖昧起來,說道:「我沒猜錯吧?你是我哥哥偷偷交往的女朋友吧?雖然我爸媽每次問我哥哥,他都說他沒有女朋友,不過我總覺得他沒有說實話,可能是怕我爸媽管太多…….我哥哥的樣貌挺帥,又是玩音樂的,怎么可能沒要好的女孩子?」
我莫名臉紅起來,低低聲說道:「你哥哥確實長得好看……我想應該很多女孩子喜歡他……」
我不知道自己這當時在想什么,居然沒有否認「林乘風女朋友」這個身份?
林乘風的妹妹因此又更加堅定了她的猜想,說道:「所以嘛,你也是喜歡我哥哥的女孩子啊!我就知道……一般人哪會冒上生命危險去救人阿?除非是自己心愛的人。然后我猜想你們暗地里交往一段時間了,所以相約好要一起騎車上學,你也因此而目睹他發生車禍……」
林乘風的妹妹話到此處,忽地流露出一抹感激的神色,說道:「如果不是有你在,如果不是因為你這么地愛我哥,我哥哥可能已經被貨車壓死了!我真的十分感謝你!」言及于此,林乘風的妹妹居然激動地握住了我的手臂。
我有點懷疑她可能是偶像劇或日韓劇看得太多,對于「死去活來」的愛情特別有想像力,以致于美化了我與他哥哥之間的故事。
不過好險,至少她對于我是展現善意的,因為在大多數的狗血劇里,男主角的妹妹都是對于女主角有敵意。
對于林乘風妹妹的誤會,我不知如何解釋,或者我可能潛意識里也不想解釋,所以沒再多著墨于我與林乘風的關係,而是說道:「你太客氣了......我只是做我應該做的……你沒有把我當作外人,我已經很開心了,那我……我可以與你交個朋友嗎?」
我到底在說什么阿?我竟然講出「你沒有把我當作外人,我已經很開心了」這句話?
我是把林乘風的妹妹當成自己小姑了嗎?
我的內心生出一種羞恥的感覺。
林乘風的妹妹唇角揚起了笑容,說道:「當然可以!我哥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接著擺出了一個拜會的手勢,說道:「你好,我叫做林璇蕓。」
我亦回敬了一個同樣的手勢,說道:「你好,我叫做李敏軒。」
就這樣,莫名奇妙地,我與林乘風的妹妹結成了朋友。
在我還未真正認識林乘風之前,我反而是先認識了他的妹妹。
而且,我還莫名奇妙地變成了林乘風的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