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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子追捂著左側腹,難以置信地低頭看去,怔怔地看著鮮紅在身上擴散。
見此情形,任崝嶸面露一絲復雜。他心中清楚,他的戰(zhàn)神之力絕非凡人所能承受,鄧子追哪怕是白烏鴉,剛才能與他纏斗這么久已是極限,挨了這顆子彈,估計性命堪憂。但任崝嶸此刻沒有心情去思索這些,他緩緩轉身,神色間依然只有殺戮之意,走向那仍堅不可摧的陣法,惡狠狠地瞪著里面的紀千秋。
紀千秋啞然看向鄧子追,一直緊繃的身體已經泄了力,只呆呆地注視著眼前的一切,不知心中究竟是何想法。
任崝嶸怒意不減,決心更盛,一言不發(fā)地高舉紅纓槍,向下一刺,戳在了陣法的光球之上。此時白烏鴉負傷而心神動搖,那光球頃刻間便在神力之下消散不見,任崝嶸與紀千秋之間再也沒有任何障礙之物。
在凡間作惡五百年,不愿接受地府裁決,無視菩薩伸出純善的援手,造成人鬼兩屆死傷無數(shù),在人間到處流竄,還殺害了他此生唯一摯愛的大魔頭,鬼王,他的任務,他的仇敵,他曾經的手下敗將——現(xiàn)在,就在戰(zhàn)神任崝嶸的面前。
紀千秋徐徐抬眼看他,眼神中蘊含著極為復雜的情緒,或許是傷痛,或許是懺悔,或許是忿恨,但任崝嶸毫不在意,也無話可說。
任崝嶸再次舉起長槍,眼也不眨,決心要給紀千秋立馬灰飛煙滅的一擊!
“不行!!!”
伴隨一聲顫抖著的大吼,鄧子追沖到了任崝嶸身前,雙手牢牢握住他的槍尖,把它逼停在自己面前。
“你做什么?!”任崝嶸大吃一驚,想要把長槍收回,卻難以做到,又想要干脆送槍往前,竟然一時也無能為力。哪怕他有三界神力加身,此時此刻,居然無法撼動拼命一搏的鄧子追半分。
鄧子追身后的紀千秋也驚詫萬分,正要上前兩步,突然,那陣法光球再度出現(xiàn),又將他完全困在了其中。
“不行……”鄧子追額前的白烏鴉標志仍在亮著。他面色蒼白,呼吸凌亂,身體卻巍然不動,雙手死死抵擋住任崝嶸的武器,雙眼中只有堅持到底的倔強,“不行,不行。你不能傷害他。上輩子的事,都是我的錯。”
“鄧子追,你在干什么?你放手,放我出去!”紀千秋趴在陣法邊緣上,臉上再也沒有任何冷靜和囂張,只剩下無助和不敢相信。他敲打著光球,咬牙切齒的話語中卻分明飽含哭腔,“放我出去,你別再自以為是了!你以為,你以為你裝出一副大義凌然的樣子,我就會原諒你嗎?就憑你這種舍生忘死的大俠做派,我永遠也不會原諒你!你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和他打!鄧子追!”
鄧子追睫毛輕顫,雙腿發(fā)軟,身體向后靠在了光球上,依靠背后的陣法才能勉強支撐站立著,但雙臂依舊沒有松懈,也沒有回頭看,更沒有放棄。
“鄧子追,你放我出去!”紀千秋哭喊著,十指摳在光球上,指尖與鄧子追的身體只隔著那一層代表了鄧子追意志力的陣法,卻無論如何都突破不了,“鄧子追,你放,你放開!放開吧,鄧子追,放開……”他潸然淚下,悲憤交加地用拳頭徒勞砸著。
“不行。”鄧子追的手臂肉眼可見地顫抖了起來。任崝嶸的槍尖已幾乎抵在了他的天眼之上。
“你到底明不明白,我失去了什么?”任崝嶸全身繃緊,雙眼死死地盯著鄧子追,握緊金槍的雙臂用力得青筋暴起,將那有本事能殲滅世間所有生靈的神器,一寸一寸地推近鄧子追的前額,馬上就能取他性命。任崝嶸雙眸通紅,呼吸如火灼熱,顫抖的聲音中蘊含著再難壓抑的悲愴,“你以為,只有你們嘗過生離死別的滋味嗎?他殺了安齊,我失去了我最愛的人,我失去了一切!”
鄧子追痛苦地閉上雙眼,兩只掌心被槍尖割出深可見骨的傷口,眉心中的白烏鴉標志閃爍幾下,熄滅的時間越來越長,卻總會再度亮起,他依然牢牢抵抗著。在他身后,紀千秋絕望地敲打著光壁,一遍又一遍地呼喊著他的名字,但那聲音已如云霧之中的風聲,遙遠而迷幻,不再能清晰地傳入他耳中。
任崝嶸磨牙鑿齒著,一鼓作氣,屏息壓住雙手,復仇就在眼前,“你還妄想教我放下仇恨?我已無人可以去愛了。”
“任將軍!你還有——”海一健一邊手忙腳亂地抱著女嬰出現(xiàn),一邊扶起倒在地上的另兩個白烏鴉,對著戰(zhàn)圈著急地大喊起來,“你還有一個女兒!”
這一句話,讓任崝嶸的雙眼驟然睜大,晶瑩在他的眼眶中搖晃著。他不禁松懈些許力氣,慢慢地回望。
他能看見,海一健正勉強抱著孩子。嬰兒微弱的啼哭聲朝任崝嶸飄去,仿佛羽毛在撓著他那顆已冰冷僵硬如隕石的心,卻能讓鐵石心腸也出現(xiàn)裂縫。
“是你和安齊的女兒,安齊一定很愛她,她也一定會很愛你們。”海一健誠懇得近乎哀求地看著他,“她的靈魂是嶄新的,和菩薩一樣,只有善念,沒有任何牽掛,也沒有前因,沒有創(chuàng)傷,只有未來。任將軍,她是你的女兒。”
一聲悶響,任崝嶸手中的武器掉落在地。他失魂落魄地垂下肩頭,朝海一健走來,伸手接過他懷中的女嬰。嬌小的孩子在他健碩的手掌之中更顯得幼小無助,但柔軟的小身軀卻十分溫暖,任崝嶸立即便意識到,這是安齊的體溫。他把女兒抱近一些,想要仔細端詳她的面容,眼前卻模糊得讓他什么也看不清,他使勁眨眼,滾滾熱淚便止不住地落了下來。
是的,他還沒有失去全部,也還有人可以去愛。
任崝嶸身上的戾氣和怨氣,就此消散。在他身上,只余下對孩子無窮的愛,和對愛人無盡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