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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確實欠了那人,欠了他一整輩子。
“唉……”鄧子追深深嘆息,隨手把逗貓棒一扔,掙扎著爬起身來,準備提早關門了。
“你好。”
有人進了門。鄧子追背對著入口,無聲地嘆了口氣,然后抬手拍了拍臉頰,強迫自己打起精神來,一邊轉身一邊扯出營業(yè)性微笑:“請問有什么能——美女!”
站在收銀臺前面的,居然是一個身材高挑,面容清秀俊美,帶著金絲眼鏡,腦后扎著一小團馬尾,一身駝色長風衣的青年。青年聽見鄧子追忽然高呼,不驚也不惱,只是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鏡片后的雙眼似是閃爍著緋色光輝,“聽說你們這里,可以寄東西給下面的人?”
鄧子追這才聽清楚他的聲音,不是美女,是個話音輕柔、聲線溫和的帥哥。他目瞪口呆地看著對方,不過被他無意地掃了一眼,便覺得內心砰砰直跳,仿佛遇見了什么稀世珍寶,又像是被人用溫水澆了一身,片刻的溫暖如春之后,是黏在皮膚上甩之不去的糾結纏綿。
青年對他又是一個微笑,玩味地用眼神打量著他,手指在收銀臺的玻璃臺面上輕敲兩下,“我來錯地方了嗎?”
“不,沒有!沒有來錯,就是我們這兒!”鄧子追終于反應過來,快步走到他面前,目不轉睛地瞧著青年瘦削臉龐上的銳利雙眼,感覺一向的能說會道都像是被白無常帶了下去一般,根本數(shù)不清舌頭上打了多少道結,“我,我們渡通,就是干你要的,呸呸呸,就是提供你們想要的這種服務的。”
青年笑著輕輕搖了搖頭,一瞬間,鄧子追腦海中古怪地浮現(xiàn)了“絕不能讓他失望”的話語。還以為對方大概要走了,鄧子追挽留的話就在口邊,他卻大方地回望向鄧子追:“那你們和尋常賣喪葬用具的小店鋪,有什么分別嗎?”
“當然有了!”鄧子追從抽屜里稀里嘩啦翻出兩大本冊子,啪一下放到臺面上,在他面前翻得嘩嘩作響,“其他地方不管是紙錢還是紙扎禮品,全部都是流水線工業(yè)化生產(chǎn),全部都是一個廠子出來的。我們渡通不一樣,每一個都為顧客量身定做,生辰八字、先人喜好、紫微斗數(shù)、塔羅占星全部都考慮進去,保證每一份送下去的快遞都是獨一無二絕無僅有!你請看,這是我們的過往案例,是不是比別處的都要精致?”
青年眨了眨眼,“……量身定做?”
“沒錯,量身定做。”鄧子追想也不想就接口,看見青年略有些玩味的眼神才意識到歧義,連忙解釋,“啊不是給帥哥你量身,是給你想要帶東西下去的先人,也不是量身高體重,是算時辰八字和黃道吉日,就是比喻,比喻而已。”
那青年聽了,忽然神色變化些許,將雙手放回到風衣口袋中,歪著腦袋看向鄧子追,“我有個疑問,如果我想要帶東西下去的人,已經(jīng)死了很長的時間。我的意思是,很多很多年以前了……你們還能確保對方一定收到嗎?”
“當然,只要有出生地和八字,如果能精確到具體出生的時辰就更好了,反正我們渡通就是有這個本事,可以保證替你找到那位先人。”鄧子追如實回答。
青年一瞬不錯地看著他:“那如果,那人已經(jīng)投胎了呢?”
“這個……”鄧子追一時不知道如何作答。這種情況也不是沒有過,以白烏鴉在地府中的鬼脈,追查到投胎這一步就差不多了,無法破壞規(guī)矩來把上一輩子的恩恩怨怨帶到已經(jīng)清零重生的這一輩子里來。但渡通畢竟是個做生意的地方,通常他們會把投胎的事情告訴顧客,卻不接受退款。這位帥哥一上來就問出了這個問題,似乎是有備而來,不太像是完全不懂行的人。
青年仍是看著鄧子追,又露出淡淡笑容來:“如果已經(jīng)投胎了,那我想我也就沒有必要再送東西下去。如果沒有投胎,那就代表他果然在十八層地獄里一直熬到現(xiàn)在,這么罪大惡極,不知道在地獄里能不能排得上號?”
“呃,看來,帥哥這不是想要送東西給親人,是要給仇人啊?”鄧子追察覺到了他話語中的冷淡。
青年苦笑一聲:“是親是仇,對于一個死人來說,重要嗎?反正命數(shù)已定,想要改寫,總歸是要等下輩子的。”他稍微低下頭去,無聲地嘆了口氣,長睫垂落,未被扎的發(fā)絲也松松散散地掛在耳畔,在他的面上投下陰影。不知為何,鄧子追從他的表情中讀出了懷念,不由得心中一動。
“是什么關系不重要,但是,能讓帥哥隔了很多很多年還會惦記著的,肯定是有所意義的人和事。”鄧子追輕聲說著,“請你放心吧,只要是你的囑托,渡通一定會竭盡全力辦到,使命必達。”
青年再抬頭看他,點了點頭,再次用微笑讓鄧子追心動得頭腦發(fā)懵。
“那不知道帥哥是想寄什么東西,寄給誰呢?”鄧子追越湊越近,幾乎把自己的臉懟到了青年面前。
青年個頭比他略高一些,眨了眨眼,稍帶俯視看著他:“……東西我沒帶來,生辰八字我也忘了。反正這么多年都等下來了,也不急于一時。”
“沒關系!我們接受預訂和上門取件的,帥哥把聯(lián)系方式寫一下吧。”鄧子追立刻又從抽屜里翻出便利貼和筆,雙手遞到青年面前,“平常也可以隨時找我閑聊,從琴棋書畫詩詞歌賦聊到人生哲學宇宙科幻,反正我一樣也不懂,但可以聽你說!”
青年露齒而笑,竟然真的接過筆,在便利貼上寫了點什么,隨后轉身離去。
鄧子追捧著便利貼聚到唇前親吻一下,然后才仔細看去,卻發(fā)現(xiàn)上面只寫了一個字,“‘紀’?紀什么?紀先生?你也不寫個電話號碼,還有職業(yè)學歷興趣愛好星座偶像什么的,都可以啊!”
青年已經(jīng)走離快遞點幾米遠,聽見鄧子追追問,稍微回過頭來,最后看他一眼,“……職業(yè),醫(yī)生。”
“醫(yī)生?紀醫(yī)生,你哪個科的?這么帥該不會是整容外科的吧?還是什么心腦血管特別牛逼的?”鄧子追還在哇哇亂叫著,只見紀醫(yī)生搖著頭,留給他的背影越來越小,沒有再停留。
鄧子追心里有預感,這不會是他們唯一一次見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