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謹以此文致敬我的童年《我和僵尸有個約會》系列,以及編劇陳十三老師。
你可曾有留意過,那個地方?
在高樓大廈之間,倒映著漫天白云或星辰的玻璃幕墻之下,身穿制服、行色匆匆的小哥經過的地方?那個不需要多華麗的門面裝潢,卻依然可以門庭若市、川流不息的地方?那個放滿了其貌不揚卻令人滿心期待的盒子,只需點點手指便可讓它們跨越千山萬水,從世界各地而來,或往天南地北而去,但都需要在此停留的地方?
你一定知道這個地方。
快遞提貨點。
在這座富足卻低調的城市,人流最旺的商業(yè)街之后,幾棟已經歷過歲月洗禮的溫馨居民樓中間,隱藏著一間稍不留神就會錯過的快遞點。一眼看去,這里似乎與其他任何快遞點無異,窄小的入口,深得不見盡頭的后倉,堆積如小山的紙盒子,粗壯牢固、直頂天花的貨架,貼在顯眼處的付款二維碼……但若是在門前駐足片刻,便會察覺到隱隱作祟的古怪,這里沒有其他快遞點的熱火朝天與進進出出,只有撲面而來的涼風陣陣,叫人汗毛直立。忽然,在青天白日之下,渾身一個激靈,猶如撞上了什么透明的冰塊一般,回過神來時,卻發(fā)現面前明明什么也沒有,只有一只渾身雪白、雙眼湛藍的貓咪,端坐在門前專心地舔著爪子。
再看一眼招牌?渡通快遞?這是什么?
“是要寄東西嗎?”
這時候,在收銀臺后打著瞌睡的老板會探出一個頂著亂糟糟頭發(fā)的腦袋來,用一雙看得過分清晰、過分多內容的圓眼,掃你一眼。只需要一眼,老板就會知道,你究竟屬不屬于這里。
這又是一個尋常的日子。
鄧子追照例坐在渡通快遞的收銀臺后,半仰靠在辦公椅上,雙腳抬起,搭著塑料凳,涼拖勉強掛在他的腳上。他雙手捧著ipad,一邊看僵尸片一邊傻笑。白貓從倉庫中無聲走出,蹲在辦公椅旁,一雙天藍貓眼之中的瞳仁瞇成細縫。貓咪沖著鄧子追“喵”了幾聲,他卻沒有聽見,沉浸在畫面之中。網絡大電影的廉價特效骷髏頭,在屏幕里咆哮不停,鄧子追卻放聲大笑著,仿佛這是什么脫口秀節(jié)目。電影中的主角拿出一個類似精靈球一樣的東西,拋出去將鬼怪收復,鄧子追對此顯得有些感興趣。
“這創(chuàng)意還不錯……”鄧子追按了暫停,截了張圖。
蹲在椅邊的白貓忽然躍起,跳到了鄧子追架腿的塑料凳子上,舉起一只前爪,指向了入口處。
鄧子追終于留意到了貓的舉動,努力轉過身去,瞇起眼睛看著逆光的窄門。果然,一道人形陰影出現了。辦公椅下的輪子并沒有鎖死,在他左搖右晃的動作之下,輪子向后滑去。
“啊——”“喵!”
撲通一聲,人類的大喊混雜著貓叫,鄧子追一屁股掉到了地上,白貓則跳上了收銀臺,一蹬后腿,在桌上本就亂七八糟的收據上踩出兩個爪印,又消失在后倉里。
鄧子追扶著腰,齜牙咧嘴地爬了起來,看向來人,“四六姐?好久不見了。”
“是呀,一見面你就行這么大禮呀。”一身皮革鉚釘金屬裝飾、嘴上眼下涂著全黑妝容、鼻側還打了個洞的年輕女人,俯視著鄧子追。她看起來大概二十來歲,一只手提著一個快遞袋,另一手甩著一張工作證一樣的東西,“這個,from潛水員阿貴,to你師父,簽收吧。”
“哎喲,還from和to了啊,四六姐,越來越時髦了啊。”鄧子追笑了起來,接過那份快遞,快速地在旁邊的掃碼器上掃過。屏幕上立刻彈出配送信息來——配送員:白無常,46號。
“與時俱進嘛,學點英文,以后要是有出差的機會說不定能輪得到我。”46號白無常掏出了手機,確認了送達信息。
鄧子追將快遞放在耳邊搖晃了幾下,卻沒聽見什么動靜,“這什么東西啊?老頭子又環(huán)游世界去了,我都好久沒見到他了,你們下次就不能直接送到他手上嗎?”
“你師父要是存心想隱藏行蹤,我們哪有這個能耐找得到他?”46號白無常聳了聳肩,“應該不是啥特別重要的東西,估計又是阿貴在忘川底下撿到了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讓你師父鑒寶罷了。”
“老頭子就知道坑蒙拐騙。”鄧子追把快遞連包裝一起塞收銀臺底下去了,“四六姐要喝點什么嗎?今天沒你的件,你可以提早下班了。”
“要能提早下班就好了,可惜,還有件正事。”46號白無常稍微側過身去,露出身后空空如也的提貨點入口。
鄧子追定睛一看,卻對著那明明連個路人都沒有的入口招了招手,“進來點兒,那兒光線不好,看不清楚。”
空氣中似乎有了些許波動,無聲無息,無味無色,只如同由冷風形成的漣漪,留下只有時間可以用來比喻的痕跡。
鄧子追往渡通深處走了幾步,46號白無常則十分熟稔地關上了身后的門,還拉下了門簾。窄窄的快遞點里,幾乎一片漆黑。忽然,鄧子追舉起了一只手電筒,將一張畫滿了奇怪毛筆痕跡的紙條貼在了燈罩上,下一刻,一束黃光聚焦在了貨架之間。隨后,他又抓過一瓶看起來再尋常不過的噴霧瓶,在空氣之中隨意噴灑著透明的液體。霧化的水汽飛散開來,在眨眼之間化作水珠,滴落而下。
在黃光和噴霧之中,一個人影漸漸浮現。
是一個身著運動服的青年男子,滿面迷茫,視線在鄧子追和46號白無常之間游走著。
“姓名。”鄧子追簡單發(fā)問,臉上早已沒了剛才玩世不恭的神情,全是公事公辦的嚴肅。
“……張遠航。”男子小聲應了。
“死因?”這一次,鄧子追問的是對面的46號白無常。
“高空墜物。”46號白無常低頭看著手機,“陽間無親屬,陰間的父母已經過了忘川。無不良記錄,無信仰,無供奉,無欠愿。”
“等等,我,我認得這個地方!”張遠航環(huán)顧四周,忽然驚訝起來,“我以前在這里附近住過,這個快遞點,我每天上下班都會經過的!你們,你們這里竟然是——”
他話還沒有說完,被突然湊到面前的金屬探測儀嚇了一跳。鄧子追正舉著那玩意,把張遠航渾身上下掃了個遍。探測儀發(fā)出規(guī)律的吱吱聲,在經過張遠航的胸前時,聲音忽然小了下去。
“初步檢查,沒有怨氣。”鄧子追放下探測儀,重新直面張遠航,終于帶上了點親切的神情,“張先生,你是為啥不想下去啊?”
“下,下去哪兒……?”張遠航顯然還沒反應過來。
“下地府受審啊,還能去哪兒?”鄧子追有點好笑地看著他,“這都十天了,你應該知道自己死了吧?”
“死了?!”張遠航爆發(fā)出一聲大叫,連連后退著,馬上就要撞到擺滿了快遞盒的貨架上了。出乎他的意料——鄧子追和46號白無常卻一臉平靜——的事發(fā)生了,他的腳跟直接穿過了金屬架子,或許該說是,金屬架子穿過了他的腳跟,他沒有觸碰到任何物體。
張遠航低頭看著自己的身軀,又試探性地伸手去碰架子上的東西,與剛才一樣,他摸不到東西,東西也碰不到他。
他的身體是透明的,與人世間格格不入,不再屬于同一個維度。
“死了……”震驚的情緒很快就消失了,張遠航被迫地覺得心情極其平靜,沒有喜悅,沒有痛苦,沒有恐懼,只有清晰明了的澄澈。過去與未來都不再與他相關,他沒有什么可再去期盼,不需要再焦慮。
“對,我死了,我看見自己的尸體了……”他喃喃著,聽起來有些失落,卻沒有怨懟。
“按照規(guī)定,凡人陽壽盡了之后,統一要下地府受審,簡單來說就是有功的升天,有罪的受罰,功過相抵的去輪回。”鄧子追抱起雙臂,從容解釋著,“剛過世的靈體就跟剛出生的嬰兒有點像,通常頭幾天會點反應不過來,過了頭七基本上都本能地跟鬼差下去了。如果有不愿意下去的,要么有怨要么有執(zhí),有怨的就是欠收拾的,揍老實了打包下去就完事了。我剛才隨便幫你掃了一下,你也沒怨啊?是還有什么心愿未了嗎?為啥不跟四六姐下去呀?”
“我……”張遠航又露出迷茫的神色,轉而看向46號白無常,“剛剛你說,我的父母,已經過了忘川了?”
“對,你這輩子的、上輩子的、上上輩子的父母,都已經喝了孟婆湯,過了忘川,準備投胎了。”46號白無常毫無感情地說著,“你也沒老婆孩子,不該有這么強的執(zhí)念導致你滯留人間的。如果你對這一世還有什么需求的話,你現在大可以告訴我們,對于沒有怨念的靈體,我們向來是秉承’能幫忙就幫忙’的態(tài)度的,這是你的最后機會。”
“是啊,我的父母不在了,也沒有其他親人了。”張遠航低頭思索著。此時,白貓從后倉彈出了個圓滾滾的腦袋,睜著兩只藍眼看著他們。張遠航瞥見他,忽然眼前一亮,“是希希!”
“誰?”鄧子追反問道。
“希希,我養(yǎng)的一條田園小狗!”張遠航微笑起來,“在我父母過世之后,我在老家撿到她,一直養(yǎng)到現在。她陪了我這么多年,我就這么死了,也不知道有沒有人照顧她,見不到我,她肯定很傷心!”
“噢——”鄧子追和46號白無常同時發(fā)出恍然大悟的聲音。
“這事好辦,我明天就去替你看看她,確保她能找到一個合適的新主人。”鄧子追立刻答應下來,“你放心吧,動物的生死是不用經過審核的,但她下輩子是做人還是做狗,這個我們就不知道了,但只要有緣,你們肯定能再見面。”
張遠航卻面露難色:“可是……動物的壽命比我們人類短,我本來以為可以送她終老,現在卻撇下她不管,我覺得心里很不安。”
“那你該不會是想在人間等她吧?”46號白無常皺眉問,“你家狗幾歲了?”
“10歲了,身體還很健康。”張遠航回答,臉上帶著幸福的笑容。
“家養(yǎng)的貓貓狗狗活個十來歲很常見,如果身體健康的話,說不定能活二十年。”鄧子追顯得有些為難,“你如果想等她也壽終正寢,那可是連我們也不知道究竟要等多久的事情。”
“對啊,而且你作為一個靈體,不需要吃飯睡覺,不會累不會痛,終日只能在空氣中游來蕩去,時間對你來說可是非常漫長的。”46號白無常語重心長地說著,“凡人看不見你,你只能和我們鬼差或者其他靈體交流,就連你的狗也未必有天眼,要是只沒有慧根的傻乎乎的傻狗,說不定連感覺都感覺不到你。”
“傻乎乎的傻狗,哈哈,我家希希就是這樣的……”張遠航卻仍是笑著,“她是我唯一的家人了,如果我留下的是個孩子,不是一條小狗,說不定你根本就不會勸我,反而會體諒我一番父母心,對不對?”
聽了這話,鄧子追和46號白無常兩人湊到了一起,背過身去,不知在嘀嘀咕咕些什么,過了一會兒才轉過身來。
“要是放在兩百年前,像你這種,我們是不管說什么都必須把你帶下去的。”46號白無常嘆了口氣,“不過現在時代也變了,做鬼差也得講究個人性化了。你這點要求,也算是合理的。”
“反正我們這兒打開門做生意,就是為了服務大家的。”鄧子追咧開一個營業(yè)性的微笑,“如果你已經想清楚了,想要在這里陪伴你的小狗,那麻煩你跟我過來做幾個測試,進行身份登記,承諾服從我們渡通快遞的安排和管理,那么你就可以自由地留在人間了。”
張遠航頓時眼前一亮,雙眸中水光氤氳,卻始終無法落下淚來,“謝謝!謝謝你們!”
鄧子追帶著張遠航,一個走一個飄到了后倉里。鄧子追從擱在墻上的紙巾盒中抽出了幾張黃紙,隨手往空中一扔,黃紙猶如受指引一般四散開去,貼在了墻壁上。
狹窄陰暗的后倉之中,墻壁轟隆作響著向四方退去,憑空出現了碩大的空間。黃紙上的奇怪字符發(fā)出血色光束,如同防盜紅外網一般彼此反彈、連接,在倉庫中劃出了復雜的立體陣線。在陣線的正中間,放置著一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