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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心禪師應該算得上是個德高望重的人,然而蘇蘅對他向來不甚客氣——當初便是因為明心禪師不知道跟她父母說了什么,蘇元朗調任走的時候,蘇蘅便被留下了,那時候,她還未滿五歲。
縱然蘇家為了她修建了最好的溫泉莊子,縱然身邊丫鬟奴仆成群,可再多的人,到底還是抵不過親人的分量。
更何況,這些年來,明心不止一次,想要度她出家。
且不說大覺寺里都是僧人,明心要度她一個女子作甚,單說每年一個月的齋戒,大覺寺的齋菜做得極好,然而還是讓蘇蘅苦不堪言——讓她一輩子持齋吃素,簡直是要了她的命。
她不過就是蕓蕓眾生中一員,重口腹之欲,舍不得斬斷俗世的羈絆,做不來那出塵的人。
她也不會跟明心打什么禪機,她就是直截了當的問明心:“當初你與母親他們到底說了什么?為什么母親他們會答應這種莫名其妙的事?”
明心看了她一眼:“這些事,不是檀越應該知道的。”
“事關己身,我卻‘不該’知道?”蘇蘅笑了:“禪師你搪塞人也總該有個說法才是。”
明心閉上眼睛:“你當知道的時候,自然便知了。”
蘇蘅想了想,問他:“如果我此刻出了澄州的話,會如何?他們信你,我卻是不信的,不如我們試試?若是無事的話,禪師到時候可別怪我在你的信徒面前撕下你的假面具。”
“你當真想知道?”明心睜開眼,見蘇蘅點頭,便指了指大覺寺后山的所在:“大覺寺后山有一片塔林,共有墓塔一百七十二座,石碑三百二十一幢。”
蘇蘅一臉的莫名:“那與我有和干系?”那片塔林蘇蘅倒是知道的,大覺寺之所以出名,其實跟那片塔林關系很大,可蘇蘅就是不明白,為何明心無端端說起這些。
“檀越若是一個人將那片塔林掃過一遍,歸來時,老僧便告知檀越究竟是有何緣故。”明心頓了頓:“切記,是檀越親自動手,不可假手于人。”
蘇蘅面色有些難看:“大和尚你這是強人所難啊。”
“檀越且安心,那片塔林是禁地,除了早間有人灑掃過一遍以外,其余時候無人進去,檀越也不必擔憂自己會累著,”明心笑了笑:“至于其他的……檀越既不信神佛,那自然也是不怕鬼怪了……就算有什么妖魔鬼怪,那塔林中供奉的是歷代高僧,妖魔鬼怪也興不起什么風浪。”
明心看了她一眼:“檀越若是連著點事做不到,那便不要再追問了。”
蘇蘅被他這么一激,哪里肯示弱:“掃便掃吧。”
*
佘嬤嬤一路護著蘇蘅到了塔林邊上,依舊是不放心:“小姐,還是奴婢們代小姐做吧,這等粗活……大師也真是……”一不小心抱怨了明心,佘嬤嬤連忙住了嘴,低聲念了幾句佛號。
“無事,”蘇蘅搖了搖頭,明心無非就是看準了她做不到嗎,那她還偏就要把這事情做成了:“你們在外邊等著我吧,若是真的有什么事,我會叫你們的。”
佘嬤嬤一臉的心疼,偏又不能代勞,不免有些憂心忡忡。
蘇蘅倒是不理會這些,徑自走了進去。
明心倒是沒有撒謊,這地面早上有人掃過,蘇蘅走了一會,也不見有什么可做的,但是明心既然說了,蘇蘅也不想讓他挑著自己的錯漏,想了想步入塔林深處,看看明心叫自己來此地,到底是有何玄機。
走著走著,蘇蘅便覺得有些不對勁了。
明心之前明明說過,塔林之中無人,可是蘇蘅卻覺得,自己似乎是聽到了什么怪異的聲音。
蘇蘅第一個想法是自己應該立馬離開這里,回去質問明心,然而終究還是敵不過好奇之心,循著人聲悄悄走了過去。
雖然近了些,可是那些聲音卻時斷時續的聽不真切。
蘇蘅聽到一個女聲道:“如此……你是愿意幫我的了?”
“幫你……倒也不是不可……”蘇蘅又聽得一個男子的聲音響起:“只是我幫了你,我有什么好處?”不知為何,蘇蘅隱隱覺得,那兩人的聲音,她似乎都曾在哪里聽到過。
“好處……好處你不是已經得了嗎……”女子的聲音半嗔半怨:“你還想……如何……”
“這事情要真的做了,可是背主的事……”男子又道:“何況……彥書那邊……也是個麻煩事……”
“雖說那人的名字……與你一樣,你想要冒名頂替也不是不行……”男子的聲音又響起:“可是彥書可是見過那人的……萬一少爺醒來之后,彥書說漏了嘴……到時候……你的事可就瞞不住了……”
女子便道:“那么……你想怎么做呢?”
“實在不行……只能把他解決掉了……”男子的聲音惡狠狠的,隨即又變了:“不過在那之前……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接著,蘇蘅便聽到女子推拒的話語,不一會兒,里邊的聲音便變得越發奇怪起來。
蘇蘅心下狐疑,想要再近前一些看看那兩人到底是誰。
然而,一只不知道從哪兒伸出來的手卻將她攔住了。
蘇蘅嚇得想要大叫,另外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蘇蘅心中驚懼不已,想要掙脫,身后的人卻整個人貼近了她,那人在她耳后輕聲道:“蕙蕙,你別怕,是我。”
蘇蘅嚇得整個人都呆愣住,還沒回過神來,便被薛牧青帶離了那個地方。
是的,薛牧青,蘇蘅聽到他的聲音便知道是他……而他口中喊出的字,更是讓蘇蘅不得不多想一番……這個薛牧青不對勁。
她當初死去的時候,曾經以為若是自己還能有機會重來一次的話,或許會到了她跟薛牧青新婚之時,那時候她已經算計好了,如果真的是那樣的話,她會當即選擇自盡,死了一了百了,免得拖累了親人。
然而上天讓她回到了十四歲那一年,回到她沒有嫁給薛牧青甚至連見都沒見過薛牧青的時刻,蘇蘅覺得,這可能是上天對自己的恩賜,對她死了一次又一次的補償,可結果卻是……她回來了,薛牧青也回來了。
上天對她,簡直是一如既往的惡意滿滿。
蘇蘅覺得自己的前路再度變得黯淡無光起來。
正失魂落魄間,薛牧青停了下來,放開了她的手,張臂將她攬入懷中,他將頭抵在蘇蘅的頭頂,蘇蘅便覺得自己頭顱上方隨著他的聲音輕輕顫動起來。
他喃喃念著:“蕙蕙……蕙蕙……”
蘇蘅驀的驚醒,用盡全身的力氣推開了他,她手上還拿著掃帚,護在身前,惱恨莫名:“哪來的登徒子!”
“蕙蕙,你別鬧,”薛牧青笑了笑:“是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