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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要不要先吃點(diǎn)東西填填肚子？姑爺正在前廳宴客，只怕是一時(shí)半會(huì)也回不來呢。”司琴幫她倒了盞茶，晾了一會(huì)摸著杯壁不燙手了，這才微微掀起蓋頭的一角，服侍她喝下。

然而蘇衡也只是輕輕抿了一口便不肯再用，眼睛從蓋頭下方看了看滿床的紅棗、花生、桂圓、蓮子，想起先前撒帳，喜娘邊撒這些東西口中邊念叨的吉利話，不由得避開了目光，再度紅了臉：“不用了。”忙碌了這許久，她進(jìn)食很少，可是一點(diǎn)都不覺得餓。

司棋因打趣道：“司琴姐姐你不知道，小姐此刻心里只怕是歡喜極了，哪里還會(huì)顧得上餓不餓——說起來咱們姑爺果真是好相貌，怪道小姐見了一面之后便念念不忘，而今總算是心想事成，聽聞京中也有其他家的小姐有意于他，只是她們都沒有小姐這體面能得到陛下賜婚，小姐可真是好福氣羨煞了旁人！”

“你這丫頭！”蘇衡心內(nèi)歡喜，嘴上卻是不肯承認(rèn)的，穿著嫁衣又不好動(dòng)彈，只好輕輕嗔道：“沒得編排起我來，看我明日怎么收拾你！”

“小姐饒命！”司棋連忙笑著討?zhàn)埖溃骸芭局e(cuò)了呢，小姐你平日里待奴婢們最好了，今個(gè)兒是小姐的大好日子，想必也不會(huì)和奴婢計(jì)較這般的——小姐定是故意嚇奴婢的，司琴姐姐你說是不是？奴婢也是見著小姐今日里心情大好才敢放肆想要沾沾小姐的喜氣，小姐你就饒了奴婢吧，奴婢再不敢了。”

蘇衡也知道司棋性子一貫爛漫，只是說著打趣罷了，倒也并不是生氣，不過看她一連串炮珠兒似的話也還是讓蘇衡的不安消解了些，便也不再管她，然躊躇了一下，心又跟著提起：“你們誰出去看看前邊的宴席而今如何了。”

“前邊都是外男，我們幾個(gè)可不好過去，”司琴笑著指出蘇衡話里的失誤，卻也知道她心事，安撫道：“小姐別急，奴婢讓向媽媽著人去看？”向媽媽是蘇衡的奶娘，也跟著蘇衡一道陪嫁過來，這種情形，的確是婦人更便宜行事。

蘇衡紅了臉：“都不用去了……他……反正是要回來的。”著人去看反而會(huì)讓人以為她是要去催新郎官回來，蘇衡自覺面子薄……若是別人覺得她等不及洞房的話……

“那奴婢就陪著小姐說會(huì)話，”司琴拉過司棋：“司棋你平日不是最機(jī)靈的嗎？還不快與小姐說說你今個(gè)兒都看了什么熱鬧？”

幾個(gè)人打趣了一會(huì)，這才安靜下來。

☆

又等了許久方才聽到有人過來的聲音，蘇衡趕緊正襟危坐，司琴忙著看她身上是不是有凌亂之處幫她撫平，司棋卻是連忙迎上前，扶住了來人，語氣頗為殷勤：“姑爺可曾飲多了酒？要不要先喝些熱茶醒醒酒？”

“未曾多飲。不必麻煩。”蘇蘅只遠(yuǎn)遠(yuǎn)見過他的樣貌，未曾聽過他的聲音，原來這便是薛牧青的聲音？蘇蘅心內(nèi)暗道這聲音倒是十分沉穩(wěn)十分好聽，一走神之間薛牧青便已經(jīng)走到了她跟前，從喜娘手里接過喜枰將蘇蘅頭上的蓋頭挑開，蘇蘅便對上薛牧青的臉，離近了看還是覺得這張臉看起來十分賞心悅目是她心心念念想著的那張臉，不自覺地再度紅了臉。

喜娘兀自在一旁說著好聽的話，讓兩人飲過合巹酒，那合歡酒本無甚酒意，然而新婚之夜最喜用其來做合巹之酒，便是取其“合歡”之意，昨晚母親也曾提起過，想到接下來要發(fā)生的事情，蘇蘅越發(fā)的緊張，揪著喜帕的手攥成一團(tuán)，指骨發(fā)白，手心微微有些汗意。

喜娘又說了一會(huì)吉利話，眼看著天色已是不早，司琴漲紅著臉過來幫蘇蘅寬衣，司棋則是過去服侍薛牧青，蘇蘅局促地任由司琴擺弄著自己，間或偷偷瞥一眼薛牧青那邊，見他面上一直都無甚表情，不知為何總有些不安。

讓司琴卸下臉上濃厚的喜妝，又將自己發(fā)飾衣物解下，直至身上剝得只剩下一件褻衣，明明是平日里慣常做的事，今日卻覺得旖旎至極，總覺得各種不自在，雖然還著著單衣，可是從未在除了婢女之外的人——尤其是男子跟前這般過，蘇蘅還是覺得自己連手腳都不知道如何擺放才對。

司琴和司棋到底也都還是未經(jīng)事的姑娘家，此刻也有些羞紅了臉，卻還是笑了笑，將二人推到一處，與眾人一道說了一通吉慶的話，這才收拾了喜床退下，留下喜房給兩個(gè)新人。

蘇蘅映著燭光打量薛牧青，他亦如她一般，身上只余一件單衣，單衣貼著身體，隱隱可見衣下身形瘦削平實(shí)，不過看起來并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蘇蘅第一次窺見男子胸前平坦，與女子有極大差別，從微微敞開的領(lǐng)口向上，是瘦長的脖子，脖子上方有喉結(jié)隨著薛牧青的呼吸吞咽輕輕動(dòng)著，又是一處與女子不同的地方，蘇蘅目光輕輕向薛牧青腰腹之下那處瞟了一眼，很快收回，面色一赧——昨夜母親拿給她的畫兒與那兩個(gè)不著衣物的人偶的模樣閃過腦中，很快將那景象壓下，抬頭看向薛牧青的臉。

并未蓄起胡須的下巴，薄薄的唇形，硬挺的鼻子——早已經(jīng)被她臆想著描畫過無數(shù)遍，此刻真真就在自己眼前，她卻不敢伸出手了，往上，對上薛牧青的目光，見他也在打量著自己，連忙把臉別開，蘇蘅不知道他接下來要做什么——雖然之前被人提點(diǎn)過，可是蘇蘅到底還是黃花閨女，那些事……終究是不熟悉——只好別開眼避開他太過澄澈的目光。

薛牧青一直沒有動(dòng)作，從一開始便只是盯著她，若有所思的模樣，蘇蘅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是也知這樣干坐著兩兩相望的情形是不對的，只好結(jié)結(jié)巴巴地開口：“薛——夫……夫君，我們……我們這便安歇吧。”母親說，*一刻值千金，可不能耽擱了。

薛牧青淡然地點(diǎn)點(diǎn)頭，蘇蘅有些不安，丫鬟們都不在身邊……瞥了他一眼，十分忐忑地扶他上了床。隔著單薄的衣物，不小心碰觸到他身上的溫?zé)幔K蘅卻如被燙到了一般，趕忙收回手，徑自躲到角落里，只一味地低著頭，臉頰發(fā)熱，再不敢看他。

薛牧青將兩重簾帳放下，狹小的空間里，頓時(shí)變得幽暗不明。外邊的世界被隔開，似乎連呼吸都變得凝滯起來。

這樣也好……蘇蘅想，這樣的話，她臉紅他應(yīng)該便是看不到的。

狹小的空間之內(nèi)，似乎連彼此的呼吸心跳都能聽聞，蘇蘅十分不安地躺下，心中忐忑不已，當(dāng)薛牧青的身子貼近她的身子時(shí)，更是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壓迫感與恐慌。

此后的事……雖然母親也曾教過，也說過會(huì)痛，然而真真經(jīng)歷，蘇蘅卻未曾料到會(huì)是如此的疼痛，身體仿佛被人撕裂一般，可是她也只是生生的承受著。

薛牧青并不多話，不對，從進(jìn)來起，除了一開始司棋問起他時(shí)他回了八個(gè)字，之后便一直沒有開口。她問他什么，他只是點(diǎn)頭，而此刻帳中昏暗，她根本看不到他的動(dòng)作與表情，她問出什么，也不知道他是點(diǎn)頭抑或者是搖頭。

他溫文和煦的外表之下，原是這般的……

母親說——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嫁了人之后，丈夫便是女人的天，要謹(jǐn)守三從四德，不能有半分差池，不管丈夫做什么，都是對的。

所以即使疼痛，也是她應(yīng)該經(jīng)歷的過程。

這是成為他人的妻子必經(jīng)的過程，即使再痛，也得忍著。

或許是酒開始起了作用，蘇蘅感覺身體不是那么的痛了，也感覺到了薛牧青身上的熱意，蘇蘅有些不知所措也無法忽略，他的汗水滴落在她胸前，他的肌膚熨燙著她貼緊著她，仿佛能夠燙傷她的肌膚，她的眼神漸漸變得迷離，沉浸。

被重重簾幕阻隔住，帳內(nèi)昏暗，她看不清他臉上的神色，只能輕聲應(yīng)著：“夫君，夫君——”

一遍一遍，歡愉之后，薛牧青的呼吸很快平復(fù)下來，卻并沒有起身，暗夜之中，兩人都沒有開口，只是相對沉默著。

蘇蘅驀然清醒過來，突然很想知道，是否此時(shí)此刻，在床笫之間，他的眼睛依舊是那般澄澈，仿佛秋日湖面，似明鏡一般不留半片塵埃，卻能在暗夜中映出她的狼狽。

她情動(dòng)了，而他，卻沒有。他太冷靜，如同這初冬的涼風(fēng)，不至于將人凍傷，卻讓人足夠清醒，看清自己。

此時(shí)停下來，身上的疼痛亦開始回轉(zhuǎn)，即使咬緊了嘴唇，嘴唇似乎被咬破了，隱隱感覺舌尖傳來血的腥甜，依舊無法止住那身上傳來的疼痛，終于，蘇蘅承受不住，昏死過去。

迷迷糊糊之間聽到耳邊有人說話，男子的聲音，是誰呢？說什么呢？即使是之前床笫之間，他也未曾多言，她昏睡過去之后，他似乎反倒多話起來。

好像是在叫她，聲音里似乎有些懊惱，似乎是在問她怎么了，又隱隱約約聽到誰念起一個(gè)好像是人名的聲音——“初晴”。

對了，是薛牧青……她的夫君。他們剛行過夫妻之禮，他是她的夫，她是他的妻，明媒正娶，名副其實(shí)。整個(gè)京城的人都看到了他們的婚禮，更兼有陛下賜婚，堅(jiān)如磐石。

“初晴，初晴。”他的聲音喃喃，在她耳畔念叨著，熱氣侵襲她的耳垂，酥酥麻麻的感覺，久久不散。

“初晴，初晴，是我對不住你。”

蘇蘅卻突然覺得好冷。發(fā)自心底的寒意，幾乎要將她四肢百骸凍僵。

或許，只是冬日太冷了吧，十月雖是陽冬，但到底還是沾了個(gè)“冬”字，又能暖和到哪里去。

蘇蘅安慰著自己，只是卻還是忍不住胡思亂想。

初晴，初晴，到底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