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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月已經很浪費我的生命了。”他一臉痛惜。
梁千絮瞪了他很久。
“那你其它八個月都在干嘛?”
“旅行、探險、登山、航海、交朋友做一些讓生命豐富的事?!?
好一會兒她連話都說不出來。
“所以,你一年花八個月的時間在玩?”果然有家底的人就是不一樣,連奮斗都不必。
“不要這么說嘛!我做的都是正事?!彼軅仄乘谎?。
梁千絮無語。
一個人為什么可以如此虛度自己的人生呢?
看來她不只不懂男人而已,她特別不懂身旁這一尾。
橘莊擺出來的陣仗,超乎兩人所想。
在她的認知里,早上打電話知會橘莊村長一聲,接著兩個使節來到村長家,轉達清泉村對于橘莊人任意安置陷阱的不滿及關切之意,任務達成,他們回家。
結果,一整排神色不善的村民正等著他們。
梁千絮自認生性懦弱又缺乏好漢氣概,步伐霎時頓住。
一道鐵墻似的陰影從頭上罩下來。
“走啊,蘑菇什么?”
他滿不在乎的笑意,奇異地讓人心定了一些。
整排人正中央是一位六十來歲的老伯伯,橘莊的趙村長,梁千絮曾經和他有過一面之緣。他的左右兩側各站了兩個中年壯漢,再外圍則是一些老人家。那幾個中年漢子臉色極為陰晦。
“梁小姐,好久不見了?!碧舜彘L眼中端著審慎的顏色,臉上掛著客氣的笑。
“您好?!彼匾粋€客氣的笑。
三個人打了照面,沒人說話。她回眸看安可仰,示意他開口。他大爺只是把手盤起來,好整以暇地等著。
“趙村長,原本應該由我們村長親自過來和您談,但是他目前負傷在家,所以就委派我和這位安先生過來。”梁千絮決定先發個開場白。
好,她的任務達成了。她退到安可仰身旁。
“不曉得你們村長有什么話想傳達?”趙村長猶然掛著笑。
沒人接。
梁千絮警覺心大作。他該不會打算就把主持棒子交給她吧?
她惡狠狠地瞪安可仰一眼,他還是那副事不關己的微哂,完全沒有接管大局的意思。她終于明白自己誤上賊船了。
“是這樣的,我們兩個村莊共享后山的那片林地,四年前也已經有了協議,為了村民出入安全,兩村的人都不能在后山林地設陷阱打獵”梁千絮硬著頭皮道。
“你有什么證據說那個陷阱是我們設的?啊????”一個中年漢子突然沖出來大吼。他身量不高,卻極為粗壯,兩顆眼睛泛著紅絲。
“那塊山地是我們兩個村莊共享的”她謹慎地后退一步。
“哈!那又怎樣,就不能是你們自己的人安好陷阱之后,忘記收了嗎?”中年男子嗤哼一聲。
當他揮舞雙手時,梁千絮可以聞到一種長年酗酒的人獨有的體味。為家園犧牲奉獻這種事從來不是她的人生志業,所以她再退后一步。
“可是我們村子里的獵戶只有少數幾家,也從來不在后山打獵”
“哈哈,那更好笑!你們清泉村的獵戶少,就可以賴到我們橘莊來?我們橘莊的獵人可都是規規矩矩討生活,活得像個山中漢子,誰像你們去搞那些娘娘腔的手工藝?現在你們賺了點錢,說話大聲了,可以欺負到我們頭上來?”中年漢子暗紅色的臉皮漲得更赤赭。
“我們在談的是陷阱的事,跟手工藝有什么關系?”她已經完全躲到安可仰身后了。
中年漢子一時語塞。
“什么都不用再說了,反正那個鬼陷阱不是我們橘莊的人設的!”他夾手搶過某個村民手中的鋤頭,一副一夫當關、萬夫莫敵的氣概。
安大爺終于開腔了。“我說,這位大哥先別激動,天氣如此炎熱,不如我們找個涼爽的地方,大家坐下來好好談。”
“不用了!反正你們就是想把罪賴到我們頭上,現在來意已經講明白了,你們可以走了!”中年漢子揮一下鋤頭。
“這位大哥貴姓?”安可仰悠哉地踱向前,兩人的塊頭高下列。
“我姓趙,趙義,有什么指教?”中年漢子有幾分顧忌。
“您是村長的”他和煦地笑。
“他是我老頭!”
“父親?!绷呵鯙樗拇朕o皺眉。
兩個男人同時望她。
“父親,或是爸爸?!彼J真的表情如同小學老師?!澳悴粦撛谕馊嗣媲爸焙糇约旱母赣H為老頭?!?
“他x的,關你什么事?你這個老里老氣的怪女人!”趙義紫漲著臉。
她連忙再躲回安可仰身后。安可仰真想笑。到底該說她勇敢或是怕事呢?
“趙大哥,來,來,我們借一步說話?!彼^續招降。
趙義威嚇地舞動鋤頭?!澳銈冏卟蛔撸磕銈冊俨蛔呶揖秃龋 ?
眾人眼前一花,下一秒鐘,鋤頭突然跑到安可仰手中。
梁千絮的距離最近,竟然也沒瞧清楚他是如何做到的。
“大家好歹是鄰居,有話慢慢說,是不?”安可仰輕輕松松把鋤頭往地上一扔,勾住趙義的肩膀。
然后趙義莫名其妙就被他架到旁邊的樹下“閑談”了。
趙義并不是不想掙開,他赤漲的臉孔顯示他已經出了力。然而,也沒見安可仰做什么特殊的動作,只是一手橫越肩膀搭住他的肩,另一手扣住他的脈門,整個人老鷹抓小雞似的將對方夾制在腋下,趙義便動彈不得了。
梁千絮看得眼睛都忘了眨。雖然安可仰人高馬大,但趙義卻是生長于山林的獵戶,力氣不同凡響,他竟然夾制得住這莽漢!
她贊嘆在心,瞄一瞄,發現村民們也看得目不轉睛。眼光一和老村長對上,她尷尬地笑一笑。
“我我去聽聽他們在說些什么?!壁s緊溜到安可仰身后。
“你這個小子,放開我!”趙義咬牙甩開他搭在肩上的手。
安可仰松開了他的肩,扣住他脈門的鐵掌卻文風不動。趙義的臉皮越來越紅。
“好了,明人不說暗話,我知道陷阱是你安的!”他的語氣如絲,臉上是從來沒有改變過的笑容。
趙義一愣?!澳隳阌惺裁醋C據?”
安可仰微微一笑。“這就是證據?!?
他的身體遮住大半視線,梁千絮什么都看不見,只看到趙義的臉扭曲起來,一顆顆汗珠從額角冒出來。
嗯?
“喂!”她扯扯他的衣角。
安可仰回望她,眼神莫測高深。梁千絮的手慢慢垂下來。
“那個捕獸夾不是我放的!”趙義滿額頭汗。
“陷阱有很多種,你倒知道是捕獸夾?”他冷笑一聲。
趙義頓時語塞。
“咳,那個真的不是我放的,不然就是哪個人放了,忘記收回去了?!?
“你倒也知道捕獸夾放在那里許久了!”安可仰的背心微微一動,接著,大顆大顆的汗珠又從道義的額角沁出來。
梁千絮再拉拉他的衣角。
“喂,有人在看”當著全村村民的面對他們的人用刑,似乎不太妥當。人家的人數比較多耶!
“你到旁邊去等?!卑部裳鰶]好氣地道。
她松開手,敢怒不敢言。
“陷阱是你放的好,不是也好,總之你脫不了干系?!卑部裳鼋K于松開箝制。“這些話我只說一遍,再讓我抓到你們村子的人在后山偷雞摸狗,我告到你全身上下只剩一條褲子!”
趙義終究重獲自由,連忙退開一步?!澳隳隳阌蟹N就試試看!”
“別緊張,笑一個!你老頭子在看,你不希望他連村長的位子都坐不穩吧?”唇角的笑意絲毫沒有進到他的眼底。
“我就不信你有本事動我老頭子的村長位子?!壁w義挑釁道。
“你唯一的本事就是靠著村長爸爸的勢,狐假虎威對吧?”他笑容中的冰冷,讓梁千絮也不禁打冷顫?!靶挪恍畔聦么彘L我花點錢就可以幫你們的對手選上?”
“哼!我們走著瞧。”趙義虛張聲勢一番,回頭跑回村民之間。
“好,那就這樣了,很高興我們取得共識,畢竟兩村人的平安是大家都希望看見的?!彼麚P高聲音,客氣地對大家揮揮手?!白甙桑 ?
“呃,再見。”她匆匆對趙村長道別,不多望他臉臭臭的兒子一眼。
然后呢?她愣訥跟在他身后,順著原路走回家。
這樣就結束了?
安可仰吹著口哨,舒服愜意得不得了,彷佛剛才什么事都沒發生。
她默默跟了片刻,終于忍不下去了。
“賄選是違法的行為!”
安可仰瞄她一眼?!拔艺f說而已?!?
說說而已?“那如果他們照樣在后山放陷阱,你要如何讓趙村長失去寶座?”
“不知道?!彼芨纱嗟鼗亍?
“你剛剛不是威脅人家嗎?”
“反正只是幾句話嘛,說不定他聽了會怕!”他咧開白亮的牙。
只是幾句話?梁千絮突然很懷疑自己和他是不同星球的人。
“你剛才使用暴力逼供!我第一次遇到你這種律師!”她突然想到。
“說得真難聽,只是一點小擒拿的技巧。”他喃喃抗議。
“這就是你的專業技巧?把對方的手臂扭成兩截,再丟出一堆不知道如何實現的威脅的專業技巧?”她不可思議地問。
“我演得很專業!小姐,你要不要再看一次我的小擒拿?那不是普通人做得到的。”他自告奮勇地走近她。
“走開!”梁千絮像拍蒼蠅似地將他揮開甩開趕開?!盎厝ブ竽阕约合朕k法跟村長交代。”
“簡單。就說任務達成了?!?
“我們達成了什么?”她生平第一次想拉扯頭發。
“他不就是要我們去告知橘莊的人不可以再放陷阱?我們已經把話說得很明白了,任務圓滿結束?!彼苌屏嫉胤治鼋o她聽。
梁千絮呆了下。
這話,也沒錯,他們確實只是來表達一下立場而已。但是但是她本來以為不只這樣的,例如,他們應該和對方溝通,尋求一個有效解除歧見之道,又或者敦親睦鄰什么的。
真的這樣就行了嗎?啊?
一根青草敲中她眉心。
“你發呆的表情真可愛?!彼呛堑摹?
梁千絮白他一眼,再看看自己十年來只穿過兩次的套裝。印象中,這套衣服是醫學院二年級為了期末的謝師宴而買的,歷史悠久,若任何人覺得穿這套衣服的女人可愛,必定是審美觀出了極大問題。
“竟然說我老里老氣,真無禮!”她不由自主地輕啐。
“可不是?這種絲質軟褲很適合你的腿型。”他毫無困難地往下接。
“或許布料不再那么亮潔,但是套裝不都長這種樣子?有哪一點老里老氣?”她義正詞嚴地道。
“而且十幾年不穿的衣服,發黃也是正常的?!彼耆浜?。
“沒錯。況且它買來不到十幾年呢!”
“更何況你只是不活潑了一點,哪里有到怪女人的程度。”
“全世界不活潑的人也不只我一個?!彼?。
“最常挨你冷眼的人是我,我都沒說話了,輪得到他來嗆聲嗎?”安可仰陪她憤慨。
梁千絮狐疑地停下來。“你是在幫腔,還是在扯我后腿?”
他轉頭望一株高樹上的雀鳥,一手用力揉著后項,背心可疑地聳動。再轉回來時,他的眼底有一層令人發指的水光。
“梁千絮小姐,你真的沒有什么幽默感,對嗎?”
“胡說!”梁千絮莊嚴地反駁?!拔視??!?
他爆出的大笑聲,驚動了林間雀鳥!
然后,莫名其妙的,她發現自己也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