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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小便專心一致的伺候主子,從不和陌生人接觸;而他卻成長于復雜的大家庭中,口舌反應比她伶利十倍不止。
他狀似不經意,閑聊些有的沒的,每每轉過兩三個彎拗,話題就繞回她身上,簡直防不勝防。
她原以為他會旁敲側擊半年前的那樁“意外”于是昨天夜里已經做好了應付他的準備。誰知他的肚腸千百轉,非但絕口不提那件事,反而從一些旁門左道下手,東拉西扯的,一步一步的勾誘她暴露自己。
“早安。”一聲困困的問候聲解救了她。可可揉揉眼皮,飄進廚房里。
瑤光松了口氣。才和他獨處不到半小時,她已經開始有壓力了。
“早安,早餐已經準備好了。”她替可可倒一杯牛奶,招呼女主人坐下。
“咦?你們倆都起得這么早。”可可張嘴打了個大阿欠。
懊鳴金收兵了,方德睿泱定先善良的放過她。聰明的戰略家知道何時該收、何時該放,窮寇莫追才是保全之道。
“早啊,丫頭。”他神色自若的坐回餐桌前“動作快一點,否則今天休想搭我的順風車。”
“兩位請坐,我把吐司烤好就可以開動了。”瑤光輕柔的說完,回頭去忙手中的事,不再看向他。
方德睿將微笑掩在馬克杯后頭。
辛瑤光既然觸動了他的好奇心,就得應付他源源不絕的問題。
有志者,事竟成。他一次湊一格,總有一天會拼完整幅仕女圖。
“喂,說啦。”可可擠眉弄眼的,手肘曖昧的頂了頂二哥。“你是不是早就認識我那美麗的俏管家?”
“可可!”方德睿又好氣又好笑。“早上十點是我最忙的時刻,想聊私事也等我下班之后,好嗎?”
他向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獨獨拿調皮的么妹沒轍。
“我從昨天半夜忍到現在,你還要我再忍七、八個小時?”可可大叫,一屁股坐在檜木辦公桌上。“二哥,你不會這么殘忍吧?我可是你唯一的妹子,憋死了我,你就沒妹妹了。”
炳利路亞!他在心頭附和一聲。
“你為什么不去問你那美麗的俏管家呢?”他指了指妹子的尊臀。
“我問啦!”可可很合作的從底下抽出一份文件交給他。
“哦?”他稍微感興趣了。“她怎么回答?”
“‘令兄認錯人了。’”她把瑤光柔藹但充滿距離感的神態學了個十成十。
“那不就得了。”他揚高眉毛,一式一樣的無辜神情。“我確實認錯了人。”
“真的嗎?”這種推搪之詞太明顯了,即使她想假裝買帳,都得侮辱自己的聰明才智。
“可可,東方人通常較為含蓄婉約,你苦纏著辛小姐,問她認不認識一個冒失唐突她的男人,這不是讓她很難表態嗎?”他露出誘哄的微笑,托住妹妹的肘臂,技巧的將她引向辦公室門口。
“沒錯”所以她才來追問二哥的嘛!
“沒錯就好。”他不給妹子任何強辯的機會。“你還是忙你的工作室要緊。下個月我們和狗食公司合辦的宣傳活動,你究竟拍好海報照片沒有?”
門一拉開,外頭抱著整疊文件夾的秘書正要走進來。
“總裁啊!”秘書猝不及防,陡然撞到嬌小的可可,整堆資料從她懷里飛出去,所有文件夾張開大嘴,盡情吐出白花花的紙張。
滿天散花,看在尋常人眼中是一團快速的災難,然而在方德睿眼里,卻像倒帶重播的慢動作。
他全憑本能反應,左右開弓,各抓住一個半空中的文件夾,兩手上接下撈,迅速將文件攏回硬夾里,裝滿后隨手往可可懷里一放,繼續又抓向空中的另外兩個硬夾子
一次,兩次,三次!最后,每張資料乖乖歸于原位,而所有文件夾安然躺在可可懷里。
從頭到尾,只花了五秒鐘。沒有一張白紙飄落在地毯上。
神乎其技
#x5c3d;#x7ba1;在過去六個月內,可可和秘書已親眼目睹過無數次他的身手,現在又上演一遍,她倆仍然看得說不出話來。
“嘩”可可敬畏的低語。“老哥,你確定自己沒有拜過師父、學過雜耍技藝?”
方德睿攏起居心,望著修長有力的雙手。
他明白,這不是什么基因突變或神秘招數,而是他的動作更迅速,手腳更輕盈了,相形之下,反射神經便比平常人敏感快捷。舉凡一片凋謝的花瓣,落地的樹葉,在空中飛揚的文件紙諸般景象在他眼中就像慢動作播放一般,他只要隨手一伸,就能在千分之一秒內準確的接住標的物。
這種異能,正是半年前和辛瑤光發生一夜之緣后,神奇的出現在他身上。
他還記得當時從她身上涌進他軀體的特異氣流。
那究竟是什么現象?
與辛瑤光重逢后,他并不是不想問,然而,問的時機如果不對,以辛瑤光如此提防他的情況來看,決計問不出真實答案。他必須等,耐心找尋一個她愿意開敞的時間。
然后,他會問她:你究竟對我做了什么?
中央公園位于紐約中城區,是曼哈頓島的綠色奇跡。早期它曾淪為犯罪者的溫床,刑案發生率之高,連紐約人都望之卻步。后來經由政府大力整頓,目前已經成為紐約人休閑的好去處。
鮑園中一座面積驚人的人造山,大湖,甚至城堡和動物,無數影片曾在此地取景拍攝。
“可可攝影工作室”今日難得的出外景,在一處綠蔭之下,一男一女坐在草坪上,野餐籃放置在身前,一只黃金獵犬盯著可口的狗食垂涎。
可可的身影穿梭在攝影器材之間,時而調整角度,時而指揮模特兒的姿態,忙得不亦樂乎。
瑤光坐在十公尺之外的樹蔭下,端詳他們的工作狀況。
四周掃視一圈,沒有任何形跡可疑的人,沒有任何適合伏擊的屏障,她稍微放松警戒,背靠著樹干,享受午后微涼的徐風。
“嗨!天氣真好。”謙謙有禮的問候,伴隨著一道黑影遮住她的陽光。
又是他,真是陰魂不散!瑤光挺直背脊,忍著不嘆氣。
方德睿一身西裝革履,深靛色的顏色襯托出他深邃的藍瞳,頭豐得一絲不茍,小牛皮鞋閃閃發亮,揚著一身都會名紳的瀟灑。
“代理總裁的職務似乎很清閑。”她恬淡的微笑沒有改變。
其實她真正想問的是:你除了纏著我,沒有其他事情好做?
“我剛從西城開會回來,順便來探探可可的班。”他未經邀請,自動挨著她坐在草坪上,朝她身畔的野餐籃示意。“mayi?”
瑤光順手提給他,再拿出一副太陽眼鏡戴上,一副怡然舒懶的神情,準備來個午后小息。
他當然不可能識相的提著小餐籃,走到其他樹蔭下大快朵頤。相反的,他穿著一套八千美元的西裝,盤腿坐在草坪上,拿著三明治津津有味的吃了起來。
“你也來探可可的班?”他聞聊似的開口。
“我只是送點心來。”既然她的逐客令他看不懂,瑤光只好開口回應。
“你好像天天送午餐和點心到可可的工作室。”嗯!這炸雞腿做得真好,鮮嫩而多汁,不會太老。
“所以?”他察覺了什么?
“我只是覺得很不公平而已。”德睿拿起餐巾紙揩拭手指,姿態從容而優雅。“可可和我在同一棟大樓上班,你每天為她送點心,卻從不幫我準備一份。”
原來如此。她稍微和緩下來。
“我的老板只有可可,職業介紹所是這么說的。”而且你的怪僻這么多,又偏食!
“哦?你對待前任雇主的家人,也像對待我這樣殘忍嗎?”他拿起小餐包,輕松的掰成幾小塊,丟給對面的小松鼠。
“還好。”她回答得模棱兩可。
“你的前任雇主是誰?或者我認識也說不定。”
“做可可的管家是我接的第一個工作。”她又感受到那股無形的壓迫了。
好一會兒,他沒再提出新的話題,兩人暫時停止交談。
瑤光略略放松下來,正要覺得安全時,他又開口。
“你為什么不喜歡我?”
“我?會嗎?”嚴格說來,她對他沒有任何喜歡或不喜歡的感覺,雖然有時候他確實讓人氣得牙癢癢。
她只是習慣了不去探知別人的故事。只要不去“認識”就可以不去“在意。”當人人不入她眼,事事盡皆陌生,要忽視這些人的喜怒哀樂,就顯得容易許多。
而他,卻像只煩人的蒼蠅、蟑螂,趕不盡也殺不絕,稍微放松一點防備,他就大咧咧的闖進來,非得將一片一片的“自己”投進她腦海,根深成印象不可。
“是因為‘那一夜’嗎?”他終于提起半年前的那場初遇。
瑤光終于轉頭子他,一雙眼睛藏在墨鏡后。“如果你能忘記那次‘意外’我會非常感激。”
德睿撩起一綹委垂在地的青絲,感受它在指間滑動的觸感。
“你欠我一個答案。”他的臉上泛著淡笑那種他的朋友稱之為“鯊魚出獵”式的微笑。“那一夜在我體內留下相當奇怪的影響,我想我有權得到一個合理的解釋。那天晚上,你為什么和我做ài?”
“做ài?”她對這個名詞蹙眉。那一夜充其量只是一場缺乏感情的交合,與“愛”字無涉。
“我喝醉了。”她避重就輕的說。
“哦?”德睿挑了挑眉,似笑非笑的,不過倒是沒有再窮追下去。
他又撩起另一束長發,在手中把玩。這次她蹙著娥眉,把頭發拉回來。德睿順勢握住她的手。
指骨纖細,但白皙而柔膩,綿軟的掌心如同上好的槭楓蛋糕,他忽然拉到嘴邊,在指尖輕咬一口。
熱熱的感覺從指間傳回來,直接流進心里。瑤光連忙想抽回手,他卻固執不放,眼光緊緊鎖住她墨鏡后的秋瞳。
“十指連心”他低喃,如風的嗓音在兩人之間漫開,像是無形的咒語。“我,握住了你的手,也握住了你的心嗎?”
她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種男女間親密的語言游戲對她太陌生。有一瞬間,她感激墨鏡的存在,遮掩了她的無措。
他的臉孔緩緩靠近,緩緩靠近,想取索十二個小時內的第三個吻
“啊!”凄厲的尖叫聲劃破中央公園的優閑。
魔咒破除!
他們兩人同時跳站起來,飛快奔向拍攝現場。
“可可!可可?”工作人員在草坪上跨圍成一圈。“到底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那只蜜蜂飛過來,然后方小姐就我也不知道啊!”攝影助理嚇得語無倫次,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圓圈中央,蒼白的可可委頓在地上。
“可可!”瑤光先趕到,驚慌只一閃而逝,便迅速檢查她的狀況。
可可的左頸有一塊明顯的浮腫,蜂刺還留在皮膚里。她勉強瞠開兩眼,給大家一個安慰的微笑,然后便陷入半昏迷狀態。
德睿見了,低咒一聲,馬上指揮全場。
“珊蜜,馬上打九一一,叫救護車;小杰,聯絡‘紐曼醫學設所’的魏醫生前往醫院會合,他是可可的家庭醫生,最了解她的病史。”他翻看可可的眼皮,再測量她的脈搏跳動速度。“大家退開,讓出一點空間給她呼吸。”
眾人忙不迭領命。
“只是蜂螫而已,為何會這么嚴重?”瑤光蹲在他身畔低聲,只讓微顫的纖指約略透露出她心中的焦躁。
“可可天生對蜂毒過敏。”他簡潔的回答,方才那瀟灑調笑的公子哥兒已不復存在。
可可的呼吸越來越快,到后來已近乎氣喘的程度,肌膚冰涼濕冷,小臉已泛上一層淡青。
蜂毒中的組織胺、血清促進素、磷酸酯酵素會造成血管擴張,血壓降低,而后水腫,乃至休克。而像可可這樣敏感體質的人,更會經由免疫球蛋白e抗體反應而引發嚴重的過敏癥狀,血壓降低,甚且昏迷不醒。
“深呼吸一口氣。”瑤光迅速說道。
“她現在聽不見你的話。”德睿提醒。
“我是說你,深呼吸一口氣。”瑤光很快的看他一眼。
德睿不解的蹙額,但仍然照她的話做。
她開始教他,如何將氣聚在丹田,涌向上丹回,貫通臂膀諸穴,將內力逼到指尖。
她指著可可腎臟和心臟附近的幾處穴道,教他如何把內力貫注在這幾處大穴,護住心腎兩脈,免受蜂毒來勢洶洶的荼毒。
德睿依言替妹妹行過功,半刻后,可可的臉果然回復了正常的淡紅。
兩人同時松了一口氣,然而,強烈的自責依然在瑤光心中啃噬著。
她仔細提防每件事,千般萬般的小心,本來以為護得滴水不穿,孰料一只蜜蜂就足以誤事。
這一針螫下去,等于是可可的催命符!雖然德睿已替她護住心脈了,他算是半路出家,效果如何也難說得很。
她既愧疚又罪過,恨不能將傷痛從可可身上傳回給自己。
倘若可可有什么意外她收緊拳心,指甲深深陷進掌肉里。
“快松手,你把自己掐出血來了!”德睿掰開她的手指,將柔荑包在自己的掌握里。
“我不要緊。只要可可趕緊好起來,我就放心了。”瑤光將手抽出來,掌心異常的冰冷。
他又把她的手握回來,聲音輕柔的說:“蜜蜂何時會飛出來螫人本來就難以預料,這并不是你的錯,別太責怪自己。”
瑤光睇向可可蒼白的容顏,默默無語。這一次,她沒有把他的手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