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淑芬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祁蔚蔚呆呆地看著龐然的建筑物。
一樓大廳占地寬廣,約有一百二十坪,在寸土寸金的臺北敦化南路上,光單層樓的價格就可以喂飽不少饑民。
大樓四周是落地玻璃墻,采光良好,接待區鋪上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板,柜臺小姐穿著制服,四周人來人往卻異常安靜,一座鐫有“實如電通大樓”字樣的室內雕塑品,宏立在大廳正中央。這里和每楝商業建筑物一樣,明凈、鮮亮、冷酷,一看即知踏進來的人別想打混。
她的思緒漫游,茫然立在冷氣空調中。
今天是她報到的第一天,那她人已經來了,接下來要做什么好呢?
她從來沒有上過班,起碼沒在父親公司以外的地方出沒過。她對“上班”這件事一點概念都沒有。
[小姐?”一位柜臺小姐發現了呆站在門口的她。“小姐?你有事嗎?”
蔚蔚精神一振,馬上回過神來。
她已經答應爸爸,要改變生活習慣,一切從頭開始,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漫不經心的。
“我是來報到的。”她輕聲說。
癟臺小姐忍不住多看她一眼。舉凡這楝大樓出沒的人,莫不是一襲套裝或一身西裝,倒是很少看到人穿著飄逸的絲質褲裙和長衣來上工的。
#x5c3d;#x7ba1;如此,這身打扮卻極適合她。她的容色極端雪白,彷佛終年沒曬過太陽。陽光一透入,幾乎可以看見她皮膚之下的血管。
她的神情看起來茫然而飄忽,一百六十五公分左右,略嫌清減,不過還算玲瓏有致;長達腰際的直發光可鑒人,保養得極好,發絲隨著動作而輕揚,再配上飄逸的衣履,以及不盈一握的腰肢,看起來像極了一尊搪瓷人兒,不食人間煙火。
“第一天上工請先上七樓人事部填寫資料。他們會帶你去新部門報到。”不只男人喜歡看女人,連女人也喜歡欣賞美女,柜臺小姐一打量完她,語氣親切極了。
“謝謝。”祁蔚蔚四下環顧一眼,神色有點退縮。
“電梯在右邊。”她還好吧?看起來怪怪的。柜臺小姐忍不住沖著她的恍惚猛瞧。
“謝謝。”她的腳步踩出去一步,又縮回來,想了想,終于還是邁向電梯門。
癟臺小姐的眼神像針一樣,射進她的背心里。槽,她又惹人注目了!
要保持平常心,要和藹可親,要努力和新朋友融成一片。她不斷告誡自己,心頭卻重沉沉的,被這三大目標壓得喘不過氣來。
她的人際關系自小就一團糟,從來不知道該如何與人相處。剛到達新環境時,她習慣保持距離,先觀望一下,久而久之卻被同學認為“傲慢”;直到她覺得不妥了,努力想對其他人示好,偏偏天生就不是一個擅長交際的人,討好別人時看起來也一瞼勉強,反而落了一個“虛與委蛇”的罪名。到最后,她乾脆不再和新朋友來往。
電梯上到七樓,一踏出去,放眼仍然是明亮俐落的辦公室裝潢。她順著指示牌,來到人事部。這次她學乖了,主動詢問一位坐在辦公桌后的小姐,在那位小姐的引導下她填完人事資料,終于順利完成了報到手續。
“哈羅,我是小惠,行銷部在十二樓,我帶你去找陳秘書,以后你就跟著她和張經理做事。”一位短發小姐漾著開朗的笑走過來。
“謝謝。]她像個木頭人一樣,呆呆跟著新同事離開人事部,絲毫沒有注意到自己出色的外形引來多少注目。
“你運氣不錯耶!一來就跟著張經理。”小惠嘰哩呱啦地聊起來“張經理現在可是公司里的大紅人,前年新官上任之后,陸續推出幾個推銷方案,在市場上獲得熱烈的回響,讓公司前年的營業額提高了百分之五十七,去年又提高了百分之七十六,現在股東們看到他,全笑得合不攏嘴,只差沒當成財神爺供起來!連帶的,整個行銷部門的同仁走路都有風。”
“嗯。”她慢慢消化這項資訊。
“還有還有,張經理雖然已經有一個在藝術經紀公司服務的女朋友,不過只要他還沒死會,就人入有機會,你也是大美人一個啊!以后和他朝夕相處,加油加油啊!”蔚蔚有些遲疑地望著同事。接下來她該接什么話呢?是順勢說:“對啊!”或者謙虛地說:“你太客氣了。”
她從來搞不懂別人說的話是認真的,抑或客套,常常一搭腔就把場面搞得很冷。到了后來,她干脆連客套話都不說,少說就少錯。
可是,少說話就不容易交到朋友,而她怕寂寞啊!
從長記性以來,家中經常是空蕩清冷的,父母親有他們的事業和社交生活,日日忙碌奔波。后來弟弟出世,原以為她此后有個伴了,可是一群保母和傭人隔在中間。直到稍長,弟弟出國當小留學生,和她這個姊姊就更生分了。家人的領域,沒有一塊是她打得進去,如同她的領域,他們也無暇涉入。
她能夠交到的朋友,都是靠花錢買來的。這些人之所以圍繞在她身旁,都是沖著她肯花錢而已。但,那又如河呢?她只是想讓出口己的身邊充斥著聲音和人影,感覺起來不會那么寂寞。反正,她也不期望從他們身上尋求心靈的慰藉。
“你的臉色很白,是不是身體不舒服?”新同事熱心得有些過度了。
“沒事,我只是有點緊張。”她隨便搪塞過去。
其實,她臉色蒼白是因為睡眠品質不好。昨天臨睡前多吃了半顆安眠葯,導致今天整個人都昏昏沉沉的。
就是因為她常有這種恍惚的表現,外界對“祁家大小姐”的錯解更深了。和她有關的謠言通常傳得很難聽,什么夜夜笙歌、日日買醉、隨便到旅館開房間、亂搞男女關系、在嗑葯。
如果那些散延謠言耳語的人來她開的“旅館房間”看看,他們一定會很驚訝。
她有潔癖,身體絕對不讓人隨便碰觸,連走在路上被人碰撞到都盡量避免。
到旅館開房間是為了不想把朋友帶回她的私人空間里,其實在里面徹夜跳舞狂歡的是他們,她從頭到尾,只是坐在最不相干的角落,一整個晚上都不和任何人交談。
朋友們都習慣了她的孤僻,逕自去玩他們的,只要結帳時,她貢獻出信用卡即可。
她怕寂寥,很怕很怕,如此而已。
傳言中勉強要算屬實的,應該是“嗑葯”那一項,不過也只對了一半。她嗑的不是毒品,而是安眠葯。
從十六歲起,她便患有嚴重的失眠,這些年來都必須藉助安眠葯才能入睡。
“陳秘書人很好,你不用擔心啦!她不會欺負菜鳥的。”小惠嘰嘰咕咕地安撫她。
她輕應一聲,繼續盯著攀爬的燈號。
行銷部到了,兩人踏出電梯,馬上感覺到空氣中有一種隱隱的生命力。
十二樓分成三大塊,右邊和中間那兩大塊都有獨立的門戶;透過玻璃門,她們可以看見同仁在里面來來往往的忙碌。左首最尾端是一扇本門,和另兩扇明亮的玻璃門比起來,更是沉暗厚實,讓她開始惴喘不安起來。
[喂!我剛剛講了那么多,你到底有沒有在聽?]
蔚蔚驀然回過神來。
“呃我對不起。”她又失神了。
看到她一副不安的模樣,小惠反而對出自己的惡聲惡氣不好意思。
[沒關系啦,新來乍到,難免會緊張!”小惠爽快地拍她一掌。
好痛!她是女金剛嗎?蔚蔚強笑著,悄悄往旁邊移開幾步。
[這里就是行銷部,由營業處、公開處組合而成的。右邊就是營業處的辦公大廳,中間是公開處的轄區。兩處各有一位部門負責人,陳副理和王副理,部門的大頭頭則是張經理。”小惠大略向她介紹一下這個樓面的地理位置。“左邊那道門進去就是經理辦公室。你進去之后,會先經過秘書室,陳秘書就坐在那里,你先找她報到吧!我的分機是四六七九,如果你中午不知道到哪兒吃飯,就打內線給我,我帶你去吃。不過上班第一天,行銷部的同仁應該會請你吃飯。”
[好。”她聽得頭昏腦脹。
“沒我的事,我先下去了,bye--bye]
蔚蔚眼巴巴看著她被電梯門吞噬。
方才還嫌人家雜念呢!這會兒她反而像失了母雞的小雞。
懊來的還是要來,走吧!她深呼吸一下,往不明的未來行去。
上工的前半天,一切順利。
陳秘書和一般人想像中的美艷女秘書完全不同。她是一位媽媽級的中年女士,一身端整的套裝,腦后頂著一絲不茍的發髻。她和藹的態度不會帶給別人太大的威脅感,然而,眼中的精明干練卻又說明了,她在必要的時候可是很難纏的。
由于年齡和生活背景上有差異,陳秘書雖然親切,卻和那種年輕人可以嬉鬧胡混在一起的親切法不一樣,在蔚蔚眼中,她算是個長輩級的人物,心里先端了一點敬畏感。
秘書室約有十五坪大,擺了兩張桌位,其中一面墻擺設了木質檔案柜,細致的木頭紋理,沖去了一些生冷的氣息。另一面墻則是整片的玻璃帷幕,盡覽臺北市的天空和街景。她的桌位背對著玻璃墻,采光很充足。美中不足的是,陳秘書坐在她對面,如果她想回頭偷看風景,發個小呆的話,很容易被逮到。
陳秘書讓她在自己的位子上坐定。
“里面是經理辦公室。”指了指她左手邊的檜木門。“你的職務就是分擔我的工作量,例如幫我整理開會紀錄、文件、接聽電話等,并不困難。對了,你的打字速度還可以吧?”
蔚蔚很老實地承認“我學生時代修得還不錯,可是很久沒練習了”
陳秘書丟給她一個堅定的微笑。“那你最好盡快上手,因為我這里有一些報表,你必須幫忙把所有資料keyin進電腦。”
[是。陳姊,我不必和張經理面談嗎?”她總覺得報到手續好像漏了些什么。
之前父親已經說過,公司其他人并不知道她的來歷,所以在這里不會有任何特權。既然如此,新到員工不是應該先跟部門長官打照面嗎?
“噢,我忘了告訴你。張經理上個星期外派到美國,去機房廠商的公司進行一項研討會,為期一個半月。”陳秘書的笑容轉為和緩。
“我知道了。]
伏案敲了幾下字盤,她忍不住又開始觀察起四周的景象。經理辦公室的門旁,懸著一張十幾寸的大合照。
照片中,第一排人蹲下身子,露出第二排站著的同仁,站在中央的兩個人身材最高挑。蔚蔚很自然多看了那兩個人幾眼。左邊那一位是個年近四十歲的男人,表情非常嚴肅,尤其是那雙濃黑冷冽的眉,銳利的眼神,非常有主管的架式,她猜想這個人應該就是“張經理。”
而張經理的身邊,站著一個瘦削斯文的年輕男子,看起來才三十出頭,戴著一副無框眼鏡,五官根斯文俊雅,和旁邊獷達的張經理相較之下,更顯露出濃濃的書卷味兒。她不禁好奇,這個看起來像大學講師的男人是什么身分?
“陳姊,這張是行銷部的團體照嗎?”
陳秘書從文件中抬起頭。“對,這是整個部門在去年尾牙時合照的,正中央就是張經理和我們的日本客戶。”
[請問張經理的大名是”她終于想起自己連頂頭上司的大名都不知道。
“他叫張行恩。”
“是。”她輕輕點頭。
所以黑臉的是張經理,白瞼的是日本人,
希望張經理的個性不會同他的長相一樣嚴峻,否則她的日子可就難過了。而且張[行思”這三個字太溫文儒雅,反而不像是黑臉男人的名字,倒比較適合旁邊那位俊秀的日本帥哥呢!
算了,既來之,則安之。頂多混不下去,日家吃出口已。她只答應父親,盡力而為;倘若盡了力之后,她仍然和這個環境格格不入,那就不是她的責任了。
唉!她干嘛沒事替由自己找這些苦吃?當初答應父親的那股決心,頓時消蝕了不少。
真想回家去,蒙頭大睡一場。
人生如夢,夢如煙,煙如屁,人生不過一場屁,凡事何必太強求?
午休時分方結束,電話便驚天動地的尖叫起來。
蔚蔚急沖進門,險些撞倒了一堆新送來的包里。
“喂,行銷部經理辦公室!”她抓起陳秘書桌上的電話,劈頭就喊。
上班進入第二周,平時她只和陳秘書關在一間房里,交際手腕依然沒什么長進。幸好陳秘書人不錯,兩個人相處得還算融洽。
偶爾在午餐時間,幾個年輕的職員會約她一起出去吃飯。她為了怕留下孤僻的惡
名,通常會答應。只是席間她仍然像學生時代一樣,坐著吃自己的,頂多陪笑幾句,很少主動去搭腔。
可能是她飄逸柔美的外型,加上緘默的表現,竟然換來一個“內向美女”的稱號,真是令人啼笑皆非。
彼端聽見了她的聲音,頓了一頓。
“陳秘書?”嗓腔中有幾許不解。
“陳秘書現在不在座位上,請問您是哪一位?”她仍然微喘著,拿出紙筆準備記下留言。
“我是張行恩,陳秘書人呢?”對方的聲音極端低沉,聽進耳里甚至有一種隆隆作響的感覺。
蔚蔚機械性地念出臺詞:“張先生您好,有什么事我能為您效”
慢著!張行恩?
張行思不就是“張經理”嗎?
蔚蔚飛快把話筒拿開,瞪著它十秒鐘,再望向那張濃眉大眼的張經理照片。天!他的聲音可真符合他的長相,一樣雄壯威武!
“呃經理,你還在?”蔚蔚緩緩把話筒移回耳旁。
她不知道該如何和素未謀面的上司對答,她沒有這種經驗!
[我還在,你是哪一位?”張行恩的聲音聽起來竟帶著隱隱笑意。
“我是新來的秘書,不過不是代替陳秘書的秘書,而是秘書的秘書應該說,我是陳秘書的呃,總之,我是祁蔚蔚!”她用力咬住舌尖。好極了,真是好極了!蔚蔚,你以為報出自己的萬兒,對方就該自動知道你的身分嗎?
“嗯,祁小姐,你好。”張行恩終于慢慢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