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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他不敢罵我。”她淡淡的說。哪來這么大狗膽!
門被輕扣了幾下,對方的經紀代表姍姍踏進來。一女一男,女的是媞娜,男的是他們公司的助理,沒有裴海。池凈的心稍微平穩了一點。
檜木會議桌旁,兩方人馬各自盤據了長桌的兩側。她坐在面對門口那側的最右首,兩位經理坐在她旁邊,媞娜則坐在對面中間,位于她的斜對方。兩派人馬很有幾分隔岸對壘的味道。明明是合作,怎么會弄得如此草木皆兵?她心里忍不住好笑。等所有人坐定后,企畫部經理主動替兩方介紹。“池小姐,這位是裴先生的經紀人,媞娜.文地格小姐;艾地格小姐,這位是池凈小姐,今天我們老板不克出席,由她全權代表。”
“請叫我媞娜。”媞娜主動向她伸出手。
池凈和她對上了視線,娥眉幾不可見的蹙了起來。她們兩個長得好象!
她們的酷似,在于氣質和外形打扮上,并非五官相像。東方人和西方人的輪廓極難碰上相肖的。
池凈記得雜志上照片的媞娜是一位金發美女,坐在眼前的年輕女人卻將金絲渲染成深褐,已近乎黑色。她的秀發以平板燙拉直,披散在肩后,年輕嬌艷的面容只薄上了一點粉底和口紅。
這種清爽素雅感覺她恍如看著一個年輕五歲的池凈。
反倒是她自己,今天特地把秀發綰成了髻,再戴上一副平光眼鏡以增加權威感,整個人看起來冷淡而嚴肅,不若平時的柔善可親。
“首先,我想為昨天的事向三位致歉。”媞娜的態度比昨天友善很多。“裴先生臨時有事來飯店找我,卻不知道我們正在開會。各位也明白藝術家很少有耐性好的,所以才會弄得大家如此尷尬。”
接收到媞娜的開場白后,她連忙攏起散亂的思緒,專心于公事上。
“別客氣,兩方能達到最后的共識比較重要,讓我們進入正題吧!”她率先翻開合約的第一頁。“在傭金抽成方面,昨天已經談出一個令彼此都很滿意的結果,我想今天就直接商討下一個項目。”
叩叩。輕而徐緩的敲叩聲中斷了兩方人馬的對談。
所有人直覺抬起頭,望向敞開的門口。裴海懶洋洋的倚著門框,白色長襯衫從兩邊袖口卷起至手肘,緊身藍色牛仔褲襯出一雙碩長的腿,閑適中散出尊貴和優雅。他仍是一個這樣好看的男人!池凈怔忡想著。
他把頭發剪短了。原本及肩的長發,現下變成近乎平頭式的短發,更加重了雄性的剛猛有力。
三年的鴻溝彷佛消逝,生命軌這一下子又拉回原點。她怔忡和他對視,那副深不可見底的眸光也牢牢攫住她,在她臉上、身上搜尋時光的痕跡。
“海,你怎么又來了?”媞娜連忙放下手邊的所有資料,花蝶蝴似的翩迎上去。兩分鐘前的專業冷靜,在見到他之后,全轉為熱戀中女子的嬌美。
海?當年連她都沒有稱呼他“海”呢!池凈從魔咒中掙脫出來,馬上強迫自己回開目光。
“我昨天不慎中斷了你們的會議,心里好生愧疚,今天特地過來看看。”裴海拉開長腿,嗓音帶著幾乎難以辨別的笑意。
池凈忍不住又瞄他一眼,赫然發現他就坐在自己正對面。她連忙又低下頭。臺面下,企畫部經理偷偷踢她的足踝,示意她從現在開始加強警戒,進入備戰狀態。“呵,難得你肯出席這種會議,平時是求你都求不來的呢!”媞娜也坐回他的身邊,俏臉正笑得嬌甜燦爛。“各位,我為剛剛的中斷致歉,讓我們回到正題吧!”“談完了金額,我們希望能進一步確定行銷公關的事宜。”池凈以著極度公事化的語氣開口,視線完全不瞟向正對面。“展示會就在兩個月后了。下星期開始,我們打算全面在媒體上發送廣告,屆時希望裴先生能配合參加一些廣播節目的訪談,以及電視節目的通告。”
“很抱歉。關于宣傳事宜,我們昨天已經解說得很清楚了。”媞娜搖了搖頭,露出一個公事化的微笑。“裴先生素來不喜歡公開露面,連敝公司的經紀合約上都言明不能強制他亮相。況且裴海是國際知名的藝術大師,名號已經夠響亮,我們相信以他的身分和地位,也不適合再出面做宣傳了。”
“話雖如此,臺灣的藝術生態與國外不同,民眾普遍對藝文性的活動較為冷感。多數人是抱持著看明星的心態來看裴海,裴海的作品反而擺在其次。這個無奈的現象讓身為臺灣人的我很難以啟齒,但它終究是事實。所以我們需要裴先生的大力配合,才能順利把這次巡展辦得有聲有色。”池凈很有耐心的解釋。
“好。”低沉的聲音發自于她的正前方。
正欲開口回辯的媞娜怔了一怔。“什么?”
“好,我配合,還有呢?”裴海定定望住身前的人兒。
池凈被他盯睨的部分彷佛有兩道隱形的火在焚燒。
“另外,開幕首日一定會舉行開幕酒會,我們希望裴先生當天能出席,并發表一篇簡短的演講。”她頭也不抬,繼續往下念。
媞娜面露難色。“池小姐,真的不是我有意刁難,但裴先生”
“好,我去。還有呢?”裴海又忽然插口。
媞娜的秀眉擰了一下。許是因為有些下不了臺,當然,更或許是因為裴海的眼光從頭到尾盯在池凈身上,移也不移分毫。
池凈仍然固執的把注意力定在媞娜身上。“另外就是海報的問題。我們希望能安排裴先生進攝影棚,拍攝海報專用的宣傳照。”
“我們總公司備有完整的檔案照片,如果您有需要的話,我會請他們把印相簿寄過來,讓您們挑選。”比起方才努力幫心上人爭取的態度,這回,媞娜的口氣比較淡了。“媞娜,我希望您能了解,敝公司希望拍攝的是具有臺灣本土風味的宣傳照。”她柔和但堅定的強調。注重個人權益以及合約精神固然是好事,但這些美國人也未免官僚得離了譜。
媞娜精致的細眉皺了起。“很抱歉,我們”
“好,我拍。”裴海兩手盤在胸口閑閑坐著,身形顯得魁偉而巨大。“還有呢?”“海!”媞娜終于瞪住他。
連企畫和公關兩位經理都下巴垂下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就是昨天還暴躁得像只熊的裴大師嗎?他們的視線來來回回的,不斷游移在氣氛詭異的兩人之間。池凈,仍然看也不看他一眼。
因為她窘斃了!
他一定要做得這么明顯嗎?她只要想到事后得應付兩位主管的垂詢,以及可能傳回公司的流言,她就一個頭兩個大。
“大致就是這樣。我們今天回去把合約打好,明后天就可以安排簽約。”企畫部經理主動替她回了話。
結果贏得裴海一個老大不高興的斜睨。
此處非久留之地!池凈當機立斷,即刻拿起鉛筆把條文的增刪部分修改好。然后,她頓了一頓,不大情愿的把草約推往裴海的方向。
“裴先生,這是今天的討論結果,請您過目,有任何問題可以隨時提出來。”她的視線最高只觸及他的頸部下方,接著便游移開來。
裴海聳了聳肩,探手將文件挪到桌面前。修長有力的手指不期然間觸上了她的指尖。池凈彷佛被火燒灼一般,火速縮彈回來。
其它人都被她劇烈的動作嚇一跳。她尷尬的握緊雙手,醉人的粉暈色染紅了雙耳。裴海似笑非笑的睨她一眼,低頭開始翻閱起來。
“筆。”他忽然頭也不抬的向她伸出手。
她楞了一下,直覺把手上的鉛筆替過去。
裴海接過來,咻咻刷刷的畫掉幾行宇,又添上幾個字。再翻頁,足足看了十分鐘,終于點點頭,把草約推回她桌前。
“沒什么問題了。”他靠回椅背上,一副肩膀寬得不可思議。“筆還你,謝謝。”鉛筆遞在半空中,池凈瞪著筆桿半晌。那只筆是她握熱了的,現在上頭卻有他的體溫
“您留著吧!”她低頭收拾好合約,率先站起來。“既然雙方都達成共識,我們先告退了。”
“很高興和貴公司合作。”媞娜的態度明顯冷了許多,已失卻初開始的友善明朗,尤其對她。
所有人隨之站起來,握手的握手,客套的客套,只有裴海仍然大剌刺的坐在原位不動。
她一一握手,握到最末免不了輪到他。由于她的站姿比他的坐姿更高,而人視線互相交纏了幾秒鐘。
“謝謝您的配合,裴先生。”她幾乎創下金氏世界紀錄中最短的握手時間。然后,落荒而逃。
離開飯店后,她并沒有隨著兩位經理回公司,只請他們幫忙告事假,謊稱有事要回家。
她沒有回家,只是漫無目的地晃著。
第一次覺得臺北是個空洞的城市。那首歌是怎么唱的?這城市如此空虛,天地彷佛也失去主題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等她回過神來,天色已經全黑。華燈閃爍,將她包裹在絢爛里,顏色卻染不勻紛亂的心。
她隨便買了個熱狗面包裹腹,來到馬路旁,揮手攔了一輛出租車。
等她再度回過神來,她已經佇立在暗夜的北投山區。
星月燦放,四下無光。裴氏舊宅彷佛一只沉睡的巨獸,靜靜伏臥在山中。新婚的記憶回到腦海。
婚后不久,他們沒有馬上出發去度蜜月,反而在這深山里過了一個月只羨鴦鴛不羨仙的生活。他不工作,她沒上班,兩人廝守在宅子里。笑鬧,談天,吃販,聽音樂,耳鬢廝磨
曾經那樣充滿甜蜜愛意的大宅,如今卻寂寥得彷佛從沒有人住餅。
她輕輕嘆息伸手從老地方取出藏放的備用鑰匙,她開門進去。屋內和屋外,一樣靜謐冷清。她慢慢走進門,經過客廳,上了樓梯,來到昔日的臥房前。空氣中漾著久無人居的塵埃味,隱隱約約,男人與女人的笑語猶在耳邊回蕩。
“該起床了,你別再鬧我,給鄧伯發現了好丟臉。”
“你以為他不曉得我們關在房里做什么嗎?”
那些舊日的甜蜜回憶
她推開門進去,對面落地窗的簾布半掩著,皓月迤邐了一地鉛華,替房內的濃黑淺亮了銀白。
直直走到窗前,憑著窗兒遠眺,夜幕繁星點點。
啪嚓一響,角落亮起一點火紅色的星芒。她回過身。
夜,仍保護著兩個人。他隱在墨色中,她背在月光里,兩人瞧不清彼此,也瞧不清自己。
他也來了,和她一樣重游舊址。這算是默契嗎?淡淡的煙味飄向她鼻端。“別抽那么多煙。”她輕聲道。
煙頭火光只讓她看見他的下半張臉,淡淡紅影中,他薄而性感的嘴唇往上勾起來。“我的小凈,還是如此溫柔美麗,卻又如此冰冷疏遠。”他的聲音縹緲而悠遠,低低震蕩著空氣因子。
她回下水眸,幽幽望向窗外的庭景。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見。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
三年未見,他們都變了。他變得更內斂,昔年的鋒芒外露和銳利,如今只剩下淡淡的影子;而她,她變得更沉靜,溫柔輕綬如舊,卻褪去那股小鳥依人的嬌澀。景物俱在,人事已非。
“我已經不是你的小凈了。”她輕聲道。
他再度開口時,沉啞的嗓音彷佛來自遙遠的地方。“謝謝你提醒我。”
沉默又成為夜的唯一語言。
她靜靜等著。不久,香煙的味道消失,門屝響起輕微的吱嘎聲,然后,他的味道也消失了。
她仰起螓首,禁忍的淚珠終于滑落玉頰。明明已在心頭允下諾,卻又因何為他落了淚?
夜露深重,月影移向天際,只有她獨自留在深山里一個距離海好遙遠的地方。注:本章節中所提及之“陰天”一曲,由李宗盛作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