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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凝聚成堆的氣魄,被他突兀的變臉升華成蒸氣,輕飄飄地融蝕于夕陽中。靈均抖著下唇,無助地盯著他虎虎生風的背影。
哪有這樣子的?前一刻氣呼呼地罵人,下一刻又成了嬉笑作怪的小丑,最后卻流露著只可遠觀、不容褻玩的偉岸。與鄔連環交手過招,如同乘坐忽高忽低的云霄飛車!永遠料不定下一段路軌將會面臨哪種坡段。
變色龍!
他的情緒,活脫脫像幻化萬端的變色龍,教人捉摸不定。
而且,靈均帶著罪惡性的快感暗忖,封他為“變色龍”實在太貼切了,因為變色龍屬于低等的爬蟲類生物。
位處于中山北路上的“圓山休閑俱樂部”采會員制,經營者對于入會資格的審查十分刁鉆嚴苛,光是口袋里麥克麥克尚且不夠看,必須同時具備一流的身分背景、知名度,以及正當的形象,才能順利以超高天價購得電鍍十八金的會員卡。
鄔連環回國之前特地囑咐經紀人,幫他弄來一張俱樂部的“出入境許可證。”
本來他今天并未打算光臨俱樂部進餐的,直到他發覺那個嬌怯怯的小結巴一路盯死他不放,于是中途轉個方向,潛進這處雕堡避難。孰料結巴小美人硬是有法子,轉眼間也跟在他屁股后頭混進來了。
shit!
他郁悶著一肚子火山灰,幽暗深遂的瞳孔放出冷箭,直直戳向隔著兩張方桌與他互視的小結巴。
“鄔先生,今天是俱樂部的意大利之夜,由主廚精心推出各式的意大利餐點,您需要我為您推薦嗎?”侍者恭敬有禮地詢問。
“不用了?!彼苹責┰甑难郏麖埬樎襁M菜單里面?!皝硪环莺ur通心粉、起士肉丸、奶油局明蝦,一瓶紅酒。慢慢來,不急。”
點餐的音量大于正常的頻率,用意在于告示旁桌的跟屁蟲你#x5c3d;#x7ba1;等吧!鮑子我時間多,不怕陪你耗下去。
他的訊息翩然抵達靈均的耳膜。
通心粉,明蝦,多幸福呵!
中午時分她為了趕赴“連環藝術殿廊”來不及用膳就匆匆地搭車前往目的地守株待兔。而折騰了整個午后時分,直到現刻,虛不隆咚的胃依然空蕩蕩的。
她的荷包僅剩二百元現鈔,外加幾枚搭公車的硬幣,而菜單上最低廉的單價是兩百四十元,可以換到伯爵奶茶一杯。
好餓哦!
好貴喲!
“小姐,您要點餐了嗎?”另一名打著酒紅色領帶的男侍應生漾著耐心的容顏。
“呃,一杯熱奶茶?!彼蜃∈种幸荒R粯拥牟藛危瑤缀鯖]有勇氣抬頭。
“好的?!笔虘M責地記錄她的囑咐?!罢垎?,還需要什么嗎?”
“熱、熱奶茶就好?!眹肃榈目跉夂苄奶?。
“您想不想來一份今晚的特餐意大利肉醬面?”侍應生依然笑容可掬。
“不,只要一杯熱奶茶?!狈丈鸀槭裁催€不走?靈均羞疚地暗忖。
“那么,嘗嘗主廚特調的起士濃湯好嗎?”他猶不放棄。
“我只想喝熱奶茶?!甭曊{已經降成耳語。
“或者來份什錦海鮮脆餅?”侍應生再接再厲。
“熱奶茶”她勉強擠出虛弱的微笑。
“除了熱奶茶,您不需要點用正餐嗎?”侍應生已經笑不出來。
這位女客的生意也未免太難做了。
“不我只需要、一杯、熱奶茶”靈均慚愧得無地自容,u有如呈給皇上的奏折,高高舉過頭頂心。
她的肢體語言解釋了一切。
受挫的侍應生終于確定這位客人確實只想喝“一杯熱奶茶?!?
精致的菜單迅速被抽走。
總算。靈均悄悄拭掉秀額沁出來的冷汗,感覺自己剛剛打完一場硬仗。
她千呼萬喚的熱奶茶幾分鐘之內便端上方桌。而鄔連環的美食大餐也一樣。
遙遙打量那魯男子大快朵頤,她除了干咽唾沫和奶茶、垂涎三尺之外,也拿他沒法子雖然她大可效法適才入門的方式,向服務人員謊稱:“我和鄔先生是一道的。”然后把每項消費記在他的帳上。
但道德良知發育旺是她致命的缺點。
空氣中洋溢著每一桌饕客進餐的美味香氣。隔桌,鄔連環叉起一團泛出濃濃起士香的肉丸,一口扔進嘴里。
啊好羨慕好想吃。
她渾然沒察覺自己正隨同他的動作一起張口,合頷,下意識咬出咀嚼的韻律。
嗯,好香哦“他奶奶個熊!”鄔連環忽地扔下餐具,狠命捶下方格紋桌巾。
本咚重響,震斷了餐廳內嗡嗡的交談聲,也敲醒了靈均的黃粱大夢。
怒噴的火龍眼將她釘上十字架。
“你!”他一個箭步沖過來,拽著嫩若凝脂的素腕拖回自己的桌位。“你到底有什么毛???”
“先生”侍應生錯愕地上前調解。
“沒你的事!”任何理智尚存的人類都不會想和目露兇光的爬蟲類作對。
侍應生乖乖退回幕后。
“小啞巴,你給我解釋清楚,你傻愣愣地呆坐我對面干什么?”苗頭殺回她身上。
“喝奶茶?!彼幕貜蜐M含著防衛性。
“什么喝奶茶,你明明在吃空氣!”他嗤哼著不屑的控訴。
“亂講!”她的俏臉不爭氣地渲開艷艷緋紅?!翱諝?、怎么吃?”
“問得好!”他惡狠狠地咧嘴?!拔以具€以為只有成了仙的牛鼻子老道才能餐風宿露,孰料眼前二十歲不到、一身乳臭未干的小啞巴也修成正果了。請問你死于營養不良后,肉身送往火葬場焚化,會不會燒出幾顆舍利子?”
可能是被他諷刺了大半天,已經免疫了吧!靈均發覺他邪惡的人身攻擊已經降低了殺傷力。
頭兒一撇,干脆不睬他。
“真有個性!”鄔連環壞聲壞語地噴了口氣,強塞一根銀叉進她手里。
這這是做什么?她怔愕著。
“吃!”轉眼他又從流氓變身為專制的保母。“沒把整桌食物吃完,閣下的尊臀休想離開這張椅子。”
抱敬不如從命。再說,她也消耗光了和他對峙所需的卡路里。
鄔連環沉著臭臉凝視她秀氣的吃相,越想越不甘心。
小啞巴既然夠格進入俱樂部,顯見她的來頭應該不低,負擔一頓晚餐自然是綽綽有余。她可憐巴啦地愣坐在對面,沖著他的食物流口水,其實不過是最不入流的苦肉計,智商零點一的傻子也看得出來。
偏偏他硬是被她非洲饑民的饞相觸動了。
簡直莫名其妙!他這個人向來信仰獨善其身的原則,旁人的瓦上結霜與他半點兒不相干。然而,這女孩就有那么一丁點邪門的影響力。
八成是她外形的緣故。他暗自提出解釋。
未施鉛華的雪膚襯著及腰的烏絲,一身素雅簡便的鵝黃圓領衫,下搭一件玄黑的軟呢長裙,在在流轉著清新而水靈的女大學生氣質。
沒錯,肯定是她的純美無邪在作祟。改天換一套蕩婦裝,他包準對她楚楚可憐的假相免疫。
“你叫什么名字?”他粗著嗓門盤問。
“屈靈均?!彼诒?,沖下嘴內馥郁的起士醬。
“我就說嘛!原來是屈原轉世,當真成過仙的?!彼麗灪摺?
靈均又漲紅了臉。
“才、才不是?!彼齾葏鹊胤瘩g?!拔仪『迷诙宋绻澱Q生,父親又姓屈,所以爸媽才以、以屈原的別號為我命名?!?
不過,她倒是很訝異鄔連環竟然知曉“靈均”是屈原的別號。以他粗魯不文的舉止,她一直以為他充其量只吸收雕塑方面的知識,文學內涵必定與他的修養一樣慘不忍睹。
“奇怪,我閑著沒事干、自言自語,誰要你搭腔?”他不太爽快地搶白。
靈均無故又吃了他一頓排頭,悶聲不敢再吭氣。
“你究竟瞎纏著我做什么?”
“”她埋頭徑自吃通心粉。
“你說說看??!”“”餐叉探向最后一顆肉丸。
“你啞巴呀?不會回答呀?”砰!失去耐心的拳頭擁向桌面,霎時搖晃出水杯里的半盞清液。
“喝!”她倒抽一口涼氣。“你、你你在和我說話?”
“廢話!這張桌子就坐著我們倆,我不和你交談,難道找屈原聊天?”
“可是,你剛才就在自言自語,沒和我說話呀!”她深覺委屈。
“嗯,有道理!”鄔連環居然點了點頭。
靈均本來以為他會被她的反駁氣得嘰哩呱啦叫,沒想到竟然也會贊同她的論調。
所以,稱呼他“變色龍”絕對不為過,平常明明暴躁得很,三不五時又突然冒出很講道理的一面。
“還有請你別再叫我、小啞巴?!彼吐曆肭?。“我或許咬字不、不清楚,可是,也沒有啞、啞巴呀?!?
那臉小媳婦的卑屈相莫名其妙地觸發他的罪惡感。
“我問你一次,給你兩分鐘的時間回答,你究竟想不想表明自己的來意?”
靈均已經稍稍摸出這男人陰晴不定的脾氣,最好趕在他改變主意之前,把握機會。
“我、我是青彤大學的學生,呢,我有一個小小的要求”
“停!”他高舉起右手。“先讓我丑話說在前頭。我唯獨不答應兩種邀約,一是采訪,二是出席公開場合,除去這兩項忌諱,其它一切好淡。!輪到你發言。”
當場便害她講不下去。
“可是,我、這個”靈均慌了手腳,整盤棋局全被他打亂。
“嘿嘿嘿,你果然來者不善,對吧?”鄔連環幸災樂禍,活像撿到了便宜?!拔乙呀洶炎约旱脑瓌t表達得簡潔清楚,你也將自己的本意暗示得相當明白,顯然咱們倆不可能產生共鳴啦!既然如此”他拍拍屁股起身。“請恕小生不克相送,后會無期?!?
“請等一下?!膘`均連忙推開椅子。
“坐、回、去!”他扯出下吊眼瞠瞪她。“假若你再敢追著我跑,我保證向警方控告青形大學的學生妨礙自由?!?
認真的語調清清楚楚地傳達出他是認真的。
這回靈均不敢造次,欲哭無源地跌坐回原位,睨著他昂首闊步地離去。
合該她命中犯小人,竟連區區一樁演講的請托也宣告敗北。
或許表姊和陽德說對了,她德薄能鮮,這輩子頂多適合替旁人跑跑腿,打理一些細微瑣事。
兩噸花崗石,再度嘩喇喇壓向靈均的百會穴
“喂?”凌某人夾手搶起殺風景的話筒。
她的小說正進入如火如荼的階段。依照劇情發展,女主角即將被潛入的壞蛋頭子打暈,綁架回巢穴里,等待男主角送來白花花的贖款。緊要關頭,思緒竟然被要命的電話鈴聲中斷。
“”彼端陷入全然的沉默。
“給你兩秒鐘,再不吭聲我就掛電話?!彪y得她向來嘻嘻哈哈的嗓門嗆著火葯味。
“老師,是我?!膘`均好不容易止住的淚眼,二度威脅著泛濫。
一天之內,她已經連續被兩個人限制發言時間。
“嗨,靈均?!弊詈笠唤z嚴苛馬上蒸發掉,轉而讓親切溫和的語意代替?!斑@么晚了,怎會想到打電話給我?”
“對不起,打攪你趕稿?!彼襁M被窩里哀憐了兩個半鐘頭,竟然忽略韶光飛逝。
原來此刻已經深夜十二點。
“沒關系。”凌某人敏感地聆出她的聲音微帶沙啞。“你的聲音怪怪的,感冒了嗎?”
她決定不拆穿靈均哭泣的事實。
“不是?!膘`均沉默了半晌?!袄蠋?,我、我我需要一點建議?!?
“關于美術系的委托?”
“嗯?!彼凰技班w連環那尾文化流氓,就想掉淚。“我遇到一點小困難。對方極端不合作,而且,態度、有點負面?!?
多么輕描淡寫的說法。
“我猜你依然不愿意將as發還給陽德他們,是吧?”
“我”她咬住下唇,勉強吞下喉嚨的硬塊。“我想再吃一次?!?
方才猶疑了許久,便是擔心向凌某人求援后,會招來任務解除的命運。
“沒問題?!绷枘橙艘幌虮堆雒裰鏖_放的原則?!办`均,你讀不讀金庸的武俠小說?”
“表姊、借過我幾本?!彼蚱鹁瘢雎犛柺?。凌某人天外飛來的一句話,通常含有無盡深意。
“聽好羅!金大師筆下的俠客們通常掌握一項不敗之鑰:他強由他強,輕風拂山崗。他橫由他橫,明月照大江。你懂不懂?”
“這個好象有點文言文?!?
“唉!出版社的總編輯也曾經批評過這一點?!绷枘橙肃皣@著無止無盡的懺悔。“那四句睿智的話翻譯成語體文就是:隨他去亂打亂跳,老娘一律當成沒看見。這樣你就明白了吧?”
“明白了,謝謝老師。”果然有夠“語體。”
靈均若有所思地放回話筒。
凌某人的建議不無道理。鄔連環之所以讓她體內的受挫感大量繁殖,便是因為她太在意他粗率的言語和態度,只要忽視他那層如狼似虎的外衣,表皮之下的鄔連環也不過是個“公的人”罷了。
既然她能和陽德、表姊夫袁克殊,以及校內數十位異性相處得和睦融洽,沒理由遇見他就杠龜。
對!她必須更改策略。下回再碰面,不妨將他視為無理取鬧的小孩,而她則是成熟寬容的母親。
身為母親,她有義務扭轉小駭儀的禮節修養。
再不濟,頂多當他是一條小狽。
人被狗咬是經常有的事,傷口抬到嘴邊吹吹就算了,干嘛降低自己的品格,蹲在地上也回咬它一口?
靈均揮掉所有淚痕,痛下決心再接再厲。
當晚,她的睡夢中盡數充斥著張牙舞爪的突變生物。
一只高大的變色龍突然延長出秋田犬的巨頭,轉眼又幻化為鄔連環的臭腦袋,追咬得她無路可逃。
那個藝術流氓,即使是在睡眠中,也不讓她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