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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你的老師,就罵你幾句也是為你好。”玉漏見金寶端茶進來,親手去接了捧給他,算作安慰,“你聽說沒有,鳳二爺跑了。”
他立刻坐直了,“誰告訴你的?”
“媛姐才剛說的,說是前日的事。”
池鏡點著頭,“你近來不要出門,娘家也暫且不要回去。”
玉漏眼珠子一轉,“你是怕鳳二躲在哪里,預備對咱們不利?”一時又笑,“他好容易跑了,還不跑遠點,還在南京城晃悠什么,難道等著官府抓他?”
池鏡也懷疑自己多心,不過寧可信其有,“留心點總是好的,鳳二那個人,一向渾身匪氣,結交了不少不三不四之人,性子又沖動。他和咱們早結了仇怨,這回為了這樁案子和那些地,心里只怕更恨了咱們一層。”
玉漏見他神色凝重,不好再駁他,笑著點頭,“你放心,我哪里也不去,就在家里安胎,太醫說三四月最是要緊的時候。”
他的眼睛跟著落在她肚皮上,臉色頃刻冰消雪融了。她穿著碧青的長衫,一點看不出來,但摸上去有些隆起,他每次摸著都有種奇異的感覺。他把她拉過來,又貼上去摸,眼睛抬起來睇著她,“好像大了點。”
玉漏臉往旁邊一轉,嗤地笑了聲,“你見天這樣說。”有點鄙薄他這孩子氣。
笑得池鏡不好意思,吭吭咳兩聲,端得一本正經,有點二老爺的樣子。他沒做過爹,身邊也沒有像樣的例子,算起來還是他父親最像父親,只好跟他學,說起是男孩的時候就板起臉,說到是女孩,又有些無措的溫柔神情。
玉漏忍不住笑他,“這種事犯不著去學,等孩兒生下來,自然而然就會了。我也沒做過娘啊。”
“人家說女人天生就會做娘。”
她不屑道:“不見得,又不是天下女人都是一個樣。”
他的確也在她身上看見些不一樣,起初肚子平平的時候還不覺什么,肚子漸漸大一點,反能看見她偶爾坐在哪里憂慮地出神。她說是“覺得怪怪的”。
玉漏自己也說不出哪里怪,覺得好像是給命運挾持了,肚子一天天在長 ,也一天天感到迷惘。
第108章 結同心(十六)
這一日午間用過飯,老太太打發人來,將玉漏并池鏡都叫了去,商議打發金鈴入京之事。婚期定在明年春天,正好派池鏡送去,一并入春闈科考后再回來。
“你老爺派了老房來接,與那邊禮部的一隊人馬一道來,看日子約是月中到,咱們家也派幾十個人跟著,這邊禮部也要派一隊人馬去送。到了京里,先在府里住些日子,等春天行大婚之禮。鏡兒,三奶奶這頭你只管放心,等她月份大起來,就叫她好生歇著,我也不敢勞累著她。”
玉漏在旁碰上茶,笑道:“瞧老太太說的,有什么放心不放心的,我肚子里是池家的子孫,老太太的曾孫,您還能虧著不成。”
老太太笑著接茶,眼睛盯在她肚子上,“你倒好,不怎么害喜,不像那些女人似的,少遭罪。每日叫人送去的燕窩可吃著?”
“常吃著呢。”
老太太又扭頭對丁柔道:“囑咐廚房,三奶奶的飯可要仔細,別昏頭昏腦的亂給她吃了什么,要是出了什么差池,我可是要一個一個細細問的。”
“老太太放心,這時候只派了兩個廚娘專管三奶奶屋里的飯,別人不叫插手了,免得人一多,反倒亂。”
老太太點了點頭,叫玉漏去坐,又商議了一陣金鈴上京之事。
果然月中朝廷派的人和老房一齊到了,和這邊的禮部的人商議下來,怕走水路遇上河上結冰,便定下走陸路上京。
到十一月初一那日,人馬簇簇,近二三百人天不亮便候在街前。一應嫁妝物件皆封箱裝車,前后皆有官兵持械保護。天剛濛濛亮,金鈴便穿著身簇新的繡金鳳的衣裳先來給老太太磕頭。老太太并翠華,絡嫻,玉漏并二府四府眾人口,及好些有頭臉的管事媽媽也皆穿華服,戴鳳釵金冠相送。
一時磕完頭,大老爺穿補服進來回,“去送的車馬也都預備好了,到時辰啟程了。”
老太太便拄著鳳頭仗走下榻來牽金鈴,“快別哭了,大喜的事,咱們高高興興的送你出門子。”
金鈴將眼淚蘸干,欲言又止,復跪下去道:“孫兒今朝拜別族中親友,心知此去,往后難再相見,只愿家人日后萬萬珍重。”
說得眾人又紛紛哭起來,老太太最是哭得厲害,當著這些人,不得不賣力做戲。金鈴也是看準了這點,朝她伏下去磕頭,“孫兒心里有件事放不下,想求老太太成全。”
老太太蘸了蘸淚低頭看她,“什么事你快起來說。”
玉漏和翠華忙攙她起身,她抹干眼淚道:“母親身子一向不見好,還請老太太換個太醫給她再瞧瞧看。”
滿屋有一霎的悄然,誰不知道早就不叫給桂太太請大夫了,她說“換”,代表著那是謠言,老太太還和從前一樣待桂太太,算是周全了老太太的面子。
老太太沒想到是為這事,像給她臨了擺了一道,心下不大舒服起來。可不敢不答應,金鈴眼看著就是王妃了,將來興許還要做皇后。因此握住她的手,不住點頭,“你放心,放心,啊。”
空氣又松懈下來,依然有斷斷續續的咽泣聲,大家相互招呼著往府門前去。池鏡并大老爺早在門前候著了,送行的車輛排在隊伍后面,池鏡并大老爺攙扶著老太太往后去,凳上一輛華蓋飭輿,眾人遞嬗登輿,大老爺數著時辰,稍候了片刻適才動身。
午間送至城外,浩浩蕩
蕩的隊伍稍停下來。池鏡因要跟著去,故來老太太車前磕頭辭別,而后又到玉漏車前來。翡兒挑著簾子,玉漏看著他,又沒話可說,該說的話前些日早說過了。雖然預想過這時候,可真到此刻,還是有離愁別緒涌到心上。
“你路上照看好四妹妹。”她說,聲音有些哽咽,所以放得格外低,怕人聽見,“到京后好好考試,我等你回來。”
池鏡站在車旁,對自己也感到意外,從前來來返返無數回,從沒有像今日這樣,有龐然的不舍和孤寂,原來古人那些詩詞都是真的。他覺得自己要有些哽咽了,所以不打算開口,只退后一步,向她微笑著作了個揖,很鄭重的模樣。
玉漏一看他是真要走了,一只手攥住了那門框,只管望著他,一剎那懷疑,他一去就不再回來了。不過眨眼又想,他跑不遠,因為她肚子里的血液連著他的血液。她把另一只手去摸著稍隆起來一點的肚子,覺得那是個柔軟的籠子。
他望著她,忽然歪著臉一笑,像是嘲笑。她聰明一世,卻在一事上糊涂,關住他哪需要什么籠子,他早就心甘情愿地將自由拋閃了。
后來他朝前去,玉漏還沒回過神來,就有個婆子來傳話,老太太吩咐轉道往附近太真觀內歇息,在那里用過午飯下晌再返城回府。
那太真觀依山而建,層層疊疊的殿宇直修到半山腰,提早兩日便傳話到觀里,收拾出好些精舍供滿府家眷休息吃飯,又封了觀門,不許外人進出。故而一入觀,任由滿府下人在觀內各自游玩。玉漏她們和二府四府妯娌幾個分在一個小院內歇息。玉漏帶了金寶翡兒上去,絡嫻先到了,正站在場院內看那棵梧桐樹發呆。
黃葉零零散散掉在地上,顯然前頭掃過了,卻總掃不完。踩上去有沙沙的聲音,碎得干脆,山風拂在面上,蕭索得厲害,沒有香客,清靜得可怕。鬧了這一上午,又像和她全然無關,她是陪著他們唱戲的人,一句詞沒有,不過出面充人數。她只帶了藍田一個丫頭,別人仿佛都不再信得過。
藍田看見玉漏她們上來,湊過去低聲說:“二爺他們此刻進了后山。”
絡嫻看她一眼,沒說什么,又扭頭老遠望著玉漏她們進來,也沒說什么,只笑著和她們點點頭,轉身回房去了。
翠華就和玉漏笑道:“二奶奶好些日子不和咱們說話,今日終于肯給個好臉看了。”
彼此心里清楚,大家都做了對不住絡嫻的事,因此面對絡嫻,倒成了一派。
玉漏笑道:“難得,興許她自己心里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