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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秋五太太也不抱什么希望了,這日來探望,拉著玉漏嘁嘁道:“我們嚜自然是巴不得姑爺好,可是看樣子是難了,今日我過來,你爹特地交代我,要我囑咐你,還該想想以后?!?
玉漏不是不想,是想到便覺得渺茫得很,仿佛是耗盡了畢生精力才走到這里,不知何處再來力氣走下去。
秋五太太見她神情呆滯,又將她臂膀晃了晃,“你爹的話是道理,別只顧著他,家里的事情可不能丟開手。你看你這些日子,凡事都不管不問了,好容易在你們老太太跟前混出個臉來,就丟開手了?還是該和從前一樣,打起精神來料理家務,來日就是他不醒,你們老太太見你一如既往能干,也不會放著你不管?!?
不知戳中了玉漏哪條神經,她忽然迸出精神射來一記冷眼,“誰說他不醒?”
秋五太太楞了楞,“都是這樣說——”
“誰說的?你聽見誰敢說這話?他死了你們能得什么好處,你就來咒他!你們是不盼他好還是不盼我好啊?用得著你們來多余打算!”玉漏一下立起來拉扯她,“你走、你走!我不要你們來!”
連推帶搡地將秋五太太趕出去,回過身來,已是淚流滿面。
又過兩日,倏地永泉進來,玉漏以為是池鏡外頭的哪位朋友來探望,這些日子來得也多。他那些朋友她都不認得,每逢過來,便藉故推出去。
她走到小書房道:“不論誰來了,都謝謝他,如今三爺未好,我一個婦道人家也不好迎待,請他們暫且先回去。等三爺好了,他自會登門去謝。“
永泉回頭一看外間沒人,方悄么將一道符遞去,“今日來的是奶奶的舊鄰,就是那王西坡,他說為三爺求了道符,施符的道士叫掖在三爺枕頭底下?!?
玉漏接過那符,握在手里,一樣茫然冷靜地問:“他人呢?”
“走了?!?
“沒請他進門吃杯茶?”
永泉窺她面色,如今也分辨不出難看不難看來,只得道:“小的原要請他到外頭廳上坐坐,可他不肯,只把這符給了小的就走了。他還說——”
“說什么?”
“說請奶奶放寬心,他問過那老道,老道說奶奶命里有鸞鳳和鳴鶼鰈情深的福分?!?
也不知道是因為這“鶼鰈情深”本身,還是因為這話出自西坡之口,玉漏只覺心上給人撫了一把,難得幾分安慰。
她捏著符踅回臥房,欹立在床罩屏前看池鏡??粗粗箤λα诵?,“我打算好了,你要是死了,或是終年不醒,我多半是要給你們家尋出由頭趕出去的。那時人也老了,要是沒處去,我也只好去投奔西坡,他也不會不收容我。”
言訖低頭轉過身去,向榻前走。不想才走了兩步,卻聽見背后倏地冒出句,“你想得美?!?
那嗓子簡直像八百年沒有說過話,低啞得厲害。要不是屋里靜得出奇,她也不會聽見,聽見也疑心是錯覺,一動不動地怔在原地。
隔好一陣,方慢慢回轉過來,小心走回床前查看。
池鏡待闔不闔地半睜著眼,虛弱無力地向她笑了下,“我是不會成全你的?!?
“什么?”
他說:“你死了也要埋進我池家的祖墳里。”
池家的祖墳,那一座座寫滿官爵誥命之位的碑,能埋在那里也是件風光體面的事情。玉漏倏地一笑,眼淚便洪水一般洶涌奔來,仿佛把從前那些年憋著的眼淚一刻流盡了。
一時間也講不出話來,直向下望著他,他那面目在她的淚眼中時而遠時而近,很不確切,仍然覺得是個夢。
直到他費力地由被子里伸出半涼的手來握住她的手,“不哭了?!?
不想玉漏哭得更兇了,他發煩地攢起眉,卻是笑著的,“你這樣子像是在哭喪,不死也要給你哭死了?!?
玉漏破涕一笑,“你怎么鬼門關走一趟,嘴巴還是這樣刻毒?!?
“我也同你說過許多甜言蜜語,你怎么從來不記我的好?”池鏡說完,便疲倦地闔上眼,又像不放
心,拼著力氣囫圇交代一句,“我頭昏,只不過睡會,別怕?!?
第84章 兩茫然(o七)
池鏡這一醒,闔府上下無不歡喜,連燕太太也慶幸,不外乎和大家一樣的心思,覺得池鏡活著到底要比死了好,多少是個指望。池鏡到底是她名義上的兒子,她能指望得上他的地方,又比旁人多一層。
因此隔日破天荒地吩咐廚房燒了兩樣池鏡愛吃的菜,用食盒裝了,預備提到前頭去。蘆笙揭開那蓋子一看,悻悻地撇嘴,“老太太也讓送了菜過去,大伯那邊也送,您也要送,三哥哥這一病,大家都寶貝起來了。”
這都是走過場,燕太太立在穿衣鏡前理著衣裳笑,回頭來問她:“你哥哥前日醒后,你去瞧過他沒有?”
蘆笙還是撇嘴,“沒去,大哥大嫂二哥二嫂還有四姐姐他們都趕著去了,我擠著去有什么意思?他又看不到我?!?
她的脾氣是要做眾星捧月的那一個,不喜歡被忽視。燕太太滿是無奈地整著衣襟走來,“你也該和你哥哥親近點,雖說他和你不是一個爹娘生的,可你看上回你父親回來,待他多好?將來他也是要跟著你父親為官做宰的。我嚜是老了,將來也享不了他幾年的福,可你還年輕啊,將來出了閣,娘家有個握權的哥哥替你撐腰,也不怕受人欺負。就是不看那么長遠,只看眼前,你瞧他這次一病,連老太太也是真有些急了,你姑媽又待你三嫂那樣好,你和他們親近點,不會吃虧的。”
蘆笙噘著嘴道:“那您怎么不去和他們親近?”
“我和你能一樣???我親近不親近他們都得孝敬我,我是他母親。何況這些年大家都是不冷不熱地處著,也沒出什么岔子,我犯不著去巴結他。”
“可三嫂為人又吝刻,待下人又嚴,還是那樣的出身。我才懶得去和她親近?!?
燕太太想起玉漏也是皺眉,“你是和你三哥親近,又不是和她,只要別和她吵鬧就是了。”說完自己也搖手,“算了算了,連我也懶得和她多說?!?
說話便叫丫頭提著食盒,帶著蘆笙一并到前頭屋里來。趕上這里正擺午飯,池鏡身上還虛弱,左邊是玉漏攙著,右邊是丫頭扶著,正架著他往那邊暖閣里走。
給燕太太進來撞見,便淡瞅玉漏一眼,“他前日才醒,原該在床上多休養,你就逼他出來吃飯,哪有你這樣服侍的?”
玉漏也勸池鏡在床上吃,可池鏡最煩臥房里沾上油腥氣,從不在臥房里吃帶油氣的東西,素日不過在里頭偶然吃點瓜果甜湯,連吃點心還怕掉渣。
不過她做媳婦的,也不能推給池鏡,免得做婆婆的更有話說。只笑道:“太醫說睡了一個月,只怕他血氣不通,叫他多下床走動走動,血氣一通了,余毒散得快些?!?
蘆笙翻著眼皮嘟囔,“什么都推到旁人身上——”
池鏡吭地一咳,擲地有聲。<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