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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撞見翠華房里的瑞雪,眼似針尖,一看她臉上像是給人打過,就猜是給絡嫻打的,不然如今誰還敢隨便打她?便問:“你是從二奶奶那里過來?”
玉漏干澀地笑了笑,“從桂太太院里出來。”
瑞雪撇著嘴笑,自然覺得她是要面子扯謊,“難不成你臉上是給桂太太打的?我們太太倒是從不伸手打人。”后又幸災樂禍地寬慰,“二奶奶是那性子,你也犯不上和她置氣,你到底是她娘家帶來的人,從前又和她那樣要好。”
“我沒置氣呀。”
瑞雪的目光往她眼睛里鉆了鉆,“她要實在過分,你就跟老太太說嚜,請老太太給你做主。如今你是老太太的人了,誰不讓你幾分?打你就是打老太太的臉。”
玉漏只管敷衍地笑著,瑞雪看她沒意思,便錯身走開了,自然當樁新聞回去和翠華說。少不得過兩日,這話又要傳得上下都知道,玉漏忽然覺得沒趣,又不是真有誰
在意她挨打,偏都喜歡問。
不知怎的走到西草齋來,門窗緊閉著。她沒鑰匙,就從門縫往里看,還是那一地塵埃,有幾處腳印,是她和池鏡留下的。
忽然眼皮底下有只手伸來握住那鎖頭,三兩下開了鎖。抬頭一瞧,果然是池鏡。他自己先進去了,在那架大屏風前回首,還是那冷淡的神氣,“不進來?”
玉漏因想,肯定也是來問她個“攀炎附勢”之罪的,如今滿府上下都這樣議論她,他會沒聽見?他比他們還能輕易多想到一層去,她鉆頭覓縫地要在池家留下來,哪會只想當個丫頭那樣簡單,背后一定還有更大的野心。
她低著腦袋跨進門來,做好了給他冷嘲熱諷的準備,心里還在想,要是吵起來,要不要就昂首挺胸冷笑著對他說:“不錯,我就是打的這主意。”看他怎么辦。
池鏡抬手掠過她的肩,把門闔上了。放下手的時候,在她左臉旁邊懸了須臾,碰了上去,“有點打腫了。”
玉漏瑟縮了一下,自己摸上去,“一會就好的。”
“回去拿帕子蘸著冷水敷一會。”
她點點頭,偏過臉去,偷么瞟他一眼。他垂下手,笑了笑說:“我曉得你心里并不怪二嫂。”
言下之意,所以他也沒有對絡嫻發火。為什么沒有代她出頭,他覺得他有必要解釋這個,因為對她有責任,像人家說的,自己的人不能給外人欺負。然而她到底是給欺負了,他又沒法子,總不能朝絡嫻打回去,說到底是她們兩個的私事。
他對自己這沒奈何很有些焦躁,握起她的手在自己臉上比著,“要不然你也打我兩下出氣。”
玉漏笑了,撇下手,也像說給自己聽,“二奶奶心里有氣,氣撒出來也就好了,我是不會和她計較的。”
他臉色變得快,一抬眉便輕微冷笑一下,“我也有氣,那宅子沒買成,倒賠了人家幾十兩銀子。”
玩笑似的。她沒想到這事情輕輕就揭了過去。
他笑著獨自繞過屏風往里走,那都是小事了,眼下又有別的麻煩,“我問過二嫂,說是鳳翔要回來了。”
玉漏在原地楞了下,趕忙從那邊跟上去,“回來做什么?”
“押送去年的糧稅。大約要在南京過中秋。”
玉漏沉默下去,實在也不知該說些什么好。這時候鳳翔回來,免不得要和她算賬,早就打算好了的,無非給他怒火中燒地叱幾句,從此路歸路橋歸橋,她就不再是鳳家的人。
她隔著橫在當中的那些書架瞄池鏡,他走在斜方前頭,酣沉的塵埃被他輕輕掠起來。她想他一定比她還忐忑,畢竟和鳳翔做了許多年的朋友,盡管他嘴里說沒所謂,可從前就看出來,他待鳳翔是有些不一樣。
原本池鏡對鳳翔是有些愧意,不過那是在他遠在江陰的時候。驀地聽見他要回來,那點愧意便被焦躁取代。算著鳳翔的腳程越近,他越是能想到那時候去探鳳翔的病,玉漏和他坐在小窗前,她裹著他的袍子,初春的寒風里,有晴日照進來,他們兩個默契地笑著,好像在說著旁人都聽不懂的暗語。
按鳳翔的性子,不會輕易聽信他兄弟的只言片語,肯定要向玉漏問個清楚。他想他們會不會說著說著,吵幾句,扭頭就和好了?好多夫妻是這樣。
這念頭一溜出來,就有點恐慌,不像他的性格。許多年了,他從沒為誰要走或是要死感到恐慌過,覺得那都是理所當然的事。所以心里怪她把他變成了一個不太冷靜的人,他父親常說,越是做官的人,越是忌諱這個,不能叫人輕易看穿心頭所想。
在盡頭的書案前碰頭,玉漏一看他有點發怒的眼睛,不覺往后躲了躲。還是怕他問她為什么到老太太房里去,有些事心知肚明是一回事,說穿了又是另一回事。
他一把扼住她的腕子,“你預備怎么和鳳翔說?”
原來是問這個,她松了口氣,好聽的假話信手拈來,“他若問,我只說是我引誘的你,你放心,他不會怪你的。”
池鏡丟開她的手,一轉臉笑起來,“你想著只要說是你勾引我,他就能寬恕我們兩個是么?你太拿自己當回事了。”
他那笑顯然不是高興的意思。
玉漏陪著笑道:“不是我拿自己當回事,是他原本就是個寬仁的人。”
她半低著的笑臉上,仿佛有點悵惘懷念的意態。池鏡看著,眼睛漸漸冷下去,“他那人的確厚道,不過在這種事情上也難講,哪個男人受得了自己的女人常跟別的男人勾三搭四?”
玉漏嫌這話難聽,把眉頭輕輕蹙了下。不過他說的是事實,無可否認,她只好繼續把臉垂著。池鏡又忽然笑起來,虎口掐住她的下巴抬起來,晃了兩下,似惱非惱的,“你說說,你是不是常和人勾三搭四的?”
玉漏撇開下巴剜了他一眼,以為他是什么低劣的趣味。不想他越惱越像有點認真,朝她逼近了,臉色很不好看,“我問你,是不是?”
她的腰折在案沿上,朝后仰去。池鏡見她臉上有受困的窘慌,又笑了,貼下來親在她嘴上。他的唇舌帶著急迫和慌張,玉漏慢慢才想到,原來他是怕鳳翔回來和她舊情復燃。
那簡直是天方夜譚,根本沒有舊情,何來復燃?可這時候她不能叫他放心,因為正好是個脅迫他的機會。所以情愿背著個水性楊花的名頭,也不為自己反駁一句。她感到他越來越急躁,手在她身上亂拉亂扯,叫他扯松了裙帶,從底下短衫里鉆了進去,對著她又掐又捏,力道稍微有點重,仿佛是要逼出她一句兩句話來。
雖然她咬死了嘴不說話,到底在他的壓迫下出了一兩點無助的哼聲。他聽見更有些發了狠,索性連裙子也掀起來,又恨里頭還有層牙白的褲子。虧得那褲子扎得緊,給玉漏清醒的時機,忙一手揪住腰帶,一手推著他,在案上擺頭,“不行。”
“為什么不行?”池鏡憤懣地盯著她,有滴汗落在她臉上。
“反正不行。”玉漏猶猶豫豫地,露給他提示,“名不正言不順的。”
他頓住了一切動作,片刻站起來,坐在旁邊笑了笑,臉上有點泄氣,“你這人真是不公道,怎么不見你對他們要求許多?單對我“不行”?”
是說唐二鳳翔他們,玉漏聽得懂。她說不清,也許他們都是無可選擇,只有他是她自己揀的,所以格外有要求。但不能說給他聽,很容易叫人誤會這話是關情。
池鏡見她坐起來理衣裳,背上糊著一大片灰,案上干凈了一片,那干凈里又拖著一抹一抹的灰跡,有幾張紙散落在地上,這狼藉顯得好像他真是對她做過了什么。
有句詩說“未成曲調先有情”,他沒想到竟還有種情狀是“未結云雨先繾綣”。一股柔情襲到他心里去,使他撩開她耳邊的亂發,湊過去親她。
玉漏倏地渾身警覺起來,因為他親她親得太溫柔,好像他們是真心相愛的一對男女。她還是習慣他的冷硬或虛偽,心里有底,再壞也不怕。就怕突然好起來,總覺得危機是伏在暗中,令人提心吊膽。<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