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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太太也不好多說家丑,池鏡只知玉漏是跟著絡嫻去養病。她病他是知道的,也不過染了些風寒,何至于要專門騰挪個地方將養?他空跑這一趟,出來就有些臉色冷淡,騎在馬上還在想,既然玉漏是昨日到的他們家,別人倒罷了,怎么一點風聲也沒給他透來?
太陽晃著眼睛,他不由得提起些兩分警覺,怕是她暗度陳倉,打起了什么不該打的念頭,生出了什么不該生的妄想。女人一旦貪心不足起來,就不顯得那么可愛了。
這廂回去,也沒往賀臺那邊去會玉漏的面,只是等著。不想等了一日,還是沒聽見那頭有信傳來,滿府上下熱議的仍是于家母女的事。有個微不足道的人進了他們府內,像是飛進來一只蛾子,絡嫻不去說,誰都沒當回事。
次日史家回來,池鏡便往賀臺院內去探虛實,再想著玉漏這個人,如今近在眼前了,心下卻不由得冷淡幾分,疑心她到這里來是為專門來打他的埋伏。
叵奈走到那邊,正撞見絡嫻急火焚心地從正屋出來,嘴里咕噥著,“昨日不是吃了藥么,怎么反倒還病得更重了?”
池鏡聽見,以為是賀臺犯了急癥,上前問:“二哥犯了病?”
絡嫻見是他,便把腳一篤道:“少咒人!是玉漏病了。”言訖也顧不上他,跟著藍田由廊下轉去耳房后頭。
池鏡自然也跟著,進屋瞧見玉漏閉眼睡在床上,兩片白淡白淡的嘴皮子只管嘟嘟囔囔地翕動著,也聽不清在說什么。絡嫻走到床前喚她兩聲,她也不應。
同住這屋的藍田,也是絡嫻陪嫁過來的丫頭,在后頭道:“從早上就是這樣子,昏昏沉沉的,叫也叫不醒,我伸手進被子里一摸,老天爺,濕漉漉的,全是發的汗。奶奶不信摸她額上,簡直燙得嚇人。”
絡嫻伸出的手還沒碰到人,就給池鏡拉開。他自己一摸,臉色不由得凝重,因問:“請大夫瞧了么?”
絡嫻道,“前日才接她到家的時候請了個大夫來瞧,開了副方子。”
藍田急道:“昨日按那方子抓的藥吃,早午兩次吃了也沒什么,誰知晚上吃那一碗,全都吐了出來。”
“請的哪位大夫?”
“外頭街上請的,也不認得。”
那時絡嫻是想著接玉漏來的事還未告訴太太老太太她們,不好向總管房內請大夫,怕太太她們先知道了怪罪她接了個病人來家。
池鏡把眉一攢道:“去告訴永泉快馬將何太醫請來。”
那藍田忙跑出去告訴小丫頭子,半日請來那何太醫,診了病,嘆道:“險吶,虧得我早來,再耽擱一夜,人就是治好,只怕也燒壞了腦子。”又看了先前大夫開的藥方,直搖頭,“這方子重傷腸胃,怪道病人吃下去要吐。等人醒了,也不要急著給她吃進補的東西,只以溫粥吃個五六日,再慢慢恢復飲食。”
等抓了藥煎上,絡嫻偏又給桂太太叫去,說是老太太那頭設席招待于家母女,叫闔府女眷坐陪。
絡嫻因放心不下,絆住池鏡不許走,“小叔,藍田要跟著我過去,你二哥這會也不在家,就看在我大哥的面上,你在這里守一會。也還只你支使得動那些丫頭,要不是我不放心。”
池鏡將答應不答應的,只是笑,笑意里顯著點為難的神色。絡嫻趁他還沒說出拒絕的話,先就帶著藍田出去了。他望著她們出去,也不挽回,也不支使外頭那些丫頭,單把那房門闔上,靜靜地走回到床邊來,只管望著玉漏出了一些時候的神。
傍晚玉漏才轉醒,睜開眼望著上頭掛的天青色軟紗帳十分陌生。家里常掛的是白色粗麻帳子,在唐家常掛的是銀紅紗帳,在鳳家又掛的是一副藕荷色綃帳。而今又是到哪里來了?忽然想不起。
她盡管盯著帳頂那點黃昏發呆,是投在水上的一片余暉,有種失憾的美。后來聽到有紙篇子在響,她循聲望到斜對過的窗戶底下,看見一圈黃昏包圍著一個人的輪廓,稍微側著身坐在那椅上,低著頭在鉆研手上的紙張。很像是西坡。
但沒可能是,她知道。因此就沒吭聲,緊盯著,要把那模糊的輪廓看出個究竟來。
“你醒了。”直到他走來才看清,原來是池鏡,臉上掛著慣常疏疏淡淡的笑意。
她適才恍然想起來,是費盡心機終于到了池家來了。然而此刻也并不見得有幾多興奮,覺得離最終的目的地還是那么遙遠,遠到單是眺望,就覺得疲憊。
人一病就是極容易灰心,這一灰心,連口也懶得開,只是微笑。微笑不得罪人,也不費什么力氣,是天生長在她臉上的。
池鏡挨著床邊坐下,把藥方擱在小幾上,另摸了下一只茶盅,“正好水放涼了些,起來吃一點。”
玉漏撐著要起身,骨頭卻渾軟無力,起不來。池鏡掉了個方向坐,攬她坐起來,將她靠在自己懷內,拿過盅喂到她嘴邊。
她吃了一口攢眉道:“嘴里好苦。”
他笑笑,“半個時辰前才吃過一碗藥,當然苦。”
玉漏小口小口把水都吃盡了,滿屋脧巡一遍,不見藍田或別的什么人,便問:“你服侍我吃的藥?”
他起身放她倒下去 ,掉回去坐,“你看我像會服侍人的人?”
自然是不會,玉漏不由得擔憂,“我才到了這里,就累得這里的丫頭服侍我,明日該招人煩嫌了,又不算什么客,更不是什么主子。”
池鏡想說:“既怕惹人煩嫌,就不該來。”
可他共她同咽了些藥,那一種纏綿的苦意彌留在他口腔里,令他很難張得開嘴。
第32章 照高樓(o一)
檻窗對著的院墻上爬著金色的余暉,像燒著了一片似的,直燒到花架上來。然而從那灰燼上冒出些綠色的嫩芽,不出一月就該能結出些紫吊子。
有個丫頭提著提籃盒由花架底下鉆過來,叩兩下門,“三爺,你吩咐的稀飯。”
池鏡開門放她進來,她朝里間瞅一眼,見玉漏醒了,少不得要去問候一聲,“你可好些了?”
玉漏忙點頭致謝,“好了許多了,有勞姐姐掛心。”
丫頭也不是真掛心,因此再沒別的可說,又掉轉身去將飯擺到里頭炕桌上。
池鏡踅進來問:“小宴廳上的席還沒散?”
“還早呢,大奶奶在外頭請了班戲,還有班雜耍,這會正熱鬧。老太太也很喜歡,只怕要到二更去。”
“那你們二奶奶想必一時半刻也不得回來了?”
“老太太還在席上坐著,誰敢掃興先走?”丫頭扭頭向他擠眼睛,“三爺就不借口去會會那位素瓊小姐?”
池鏡歪著嘴笑了一聲,“老太太既沒叫,我巴巴跑去做什么?”
這丫頭見他還是一樣淡淡的神色,怕他不喜歡,未敢再多取笑。也想不到去服侍玉漏吃飯,見池鏡沒別的事吩咐,便自去了。
玉漏還靠在鋪上,飯還擺在那里,沒力氣爬起來吃,只好說“不餓。”心想著那位素瓊小姐。但不能問,這個女人以及他的婚事此刻在他們之間都是一個忌諱的話題。她剛藉故進到這府里來,只要往上頭扯,恐怕顯得她有迫切“攀上枝頭變鳳凰”的嫌疑。<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