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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侂胄看了一眼地上橫七豎八的尸體，還有不少散落的殘肢斷甲，以及已經(jīng)變成一整團火焰的轎子。他沒理會跪地請罪的眾甲士，走到彌音的尸體前，示意夏震摘掉彌音的頭巾，擦去彌音臉上的鮮血。

他仔細看了看彌音滿是燒傷的臉，并不識得，道：“獨自一人，就敢當街行刺我，算是個壯士。”想到彌音自盡前喊出的“蟲將軍”三字，嘴角冷冷一抽，“蟲達這種人，居然有如此忠勇之士，肯死心塌地為他效忠，真是可笑！”

韓侂胄看了一眼彌音剃度過的頭頂，吩咐夏震道：“你帶人去凈慈寺。記住，搜仔細了，別放過任何一個角落。”

夏震領(lǐng)命道：“是，太師！”

第六章 主守自盜

韓侂胄遇刺的消息，在當天上午傳入了太學(xué)。

宋慈和劉克莊是在等待行課時聽聞了此事。劉克莊叫住沖進學(xué)堂傳揚此事的王丹華，問是從何處得來的消息。

王丹華道：“外面人人都在傳，韓太師在上朝途中遇刺。那里離朝天門很近，有不少賣早點的浮鋪販子，說是親眼看見了，還說刺客只有一人，卻當街殺了不少甲士。”

“刺客有被抓到嗎？”劉克莊急忙追問道。

王丹華道：“聽說刺客深陷重圍，被砍斷了手腳，最后逃脫不出，當街自盡了。”

“朝天門附近的御街”，“刺客只有一人”，宋慈聽得這些，便知行刺之人是彌音。他原以為彌音答應(yīng)給他十天時間查案，便會守此約定，沒想到自己終究還是低估了彌音的求死之心。“既然知道了一切，那你就不該來這里。”“你實在不該來見我。”彌音昨天說過的這兩句話，一下子出現(xiàn)在宋慈的腦海里。彌音一死，韓侂胄定會追查，而他昨天與彌音見過面，有客棧伙計為證，韓侂胄一旦查知，定然不會放過此等對付他的大好機會。

宋慈如此暗想之時，劉克莊眉頭一緊，面有憂色地湊近道：“韓太師遇刺，必會大肆追查。昨天我們?nèi)ネ煽蜅Ｒ姀浺簦蜅Ｄ腔镉嬍乔埔娏说模n侂胄這一查，必然查到。他定會借此機會，大做文章。”

劉克莊的擔(dān)憂倒是與宋慈一樣。宋慈點了點頭，稍加思索，忽然起身便往學(xué)堂外走。

此時堂上坐滿了同齋學(xué)子，等待學(xué)官前來行課的同時，大都在三三兩兩地議論韓侂胄遇刺的事。宋慈這么突然站起往外走，堂上一時安靜，眾同齋都不約而同向他投來目光。劉克莊笑道：“上茅房有什么好看的？真博士應(yīng)該快來了，都別說話，好好行課。”說罷緊跟著宋慈去了。

從學(xué)堂里出來，劉克莊拉住了宋慈的衣袖，小聲道：“彌音已死，無可更改，你可千萬不要亂來。”

昨晚回到齋舍后，他向宋慈說出了吳此仁的下落，宋慈則告訴了他彌音的身份和來歷，以及一切來龍去脈。他明白彌音的存在有多么重要，見宋慈突然離開課堂，以為宋慈是要去追究彌音的死。

“你所言甚是，有遇刺的事在，韓太師隨時可以大做文章，留給我查案的時間只怕不多了。”宋慈道，“吳此仁不是在仁慈裘皮鋪嗎？我想即刻去見他一面。”

劉克莊暗暗松了口氣，語氣也變得輕松了不少：“那你今天是打算逃課了？”

宋慈點了點頭。來到太學(xué)近一年，他從未告過假缺過課，更別說擅自逃課，但眼下情勢急迫，顧不上遵規(guī)守矩了。

“這等好事，”劉克莊道，“那可不能少了我。”言下之意，是要隨宋慈一起去見吳此仁。

宋慈和劉克莊嘴上說話，腳下一直沒停，忽然斜側(cè)傳來聲音，叫住了他們。二人回過頭去，見是真德秀手持書籍，從不遠處走來。今日這堂課，正是由真德秀來向習(xí)是齋的眾學(xué)子講授《大學(xué)》。

“見過老師。”兩人齊身行禮。

真德秀道：“不必多禮。馬上就要行課了，你們這是去哪兒？”

宋慈沒找借口，如實答道：“有一起案子急需我去查，未及時告假，還望老師恕罪。”

宋慈提刑干辦的期限已經(jīng)到了，按理來講不該再有案子去查。真德秀看了看宋慈，又看了看劉克莊，并未多問，也不為難二人，點頭道：“那你們?nèi)グ桑缛ピ缁亍！?

兩人同聲道：“多謝老師！”

將行之時，宋慈忽又道：“老師，不知歐陽先生今日可來了太學(xué)？”

“歐陽博士一早便來了，看著病好了不少，但身子突犯不適，又回家去了。”真德秀道，“你們不必太過記掛，趕緊去吧。”

韓侂胄遇刺的消息已經(jīng)傳開，歐陽嚴語應(yīng)該是來太學(xué)后聽聞了此事，知道彌音最終還是去赴了死，心中難以接受，才會突然又告病回家。他答應(yīng)了歐陽嚴語去勸阻彌音，最終卻沒能做到，心下甚為愧疚。他和劉克莊向真德秀行禮告辭，出了太學(xué)，劉克莊還不忘去武學(xué)叫上正在馬場操練的辛鐵柱，三人一起往仁慈裘皮鋪趕去。

過不多時，三人來到鹽橋東街，來到了仁慈裘皮鋪外。

尚未進入裘皮鋪，昨日那伙計便認出劉克莊，滿臉堆笑地迎了出來：“哎喲，公子您可算來了！昨天您剛走不久，掌柜便運回來了一批新貨，全都是上等裘皮，您快里邊請，里邊看！”

“吳掌柜在嗎？”劉克莊一邊往里走，一邊問道。

“掌柜昨天忙活了一整天，夜里睡得晚，這會兒還在后堂休息。”那伙計將劉克莊迎至一批新裘皮前，“公子，這些上等裘皮，全臨安城找不出更好的，一大早才擺出來，您可是第一個……”

“你去把吳掌柜叫來。”劉克莊打斷那伙計的話。

“公子找掌柜何事？”

“到你這裘皮鋪來，當然是為了裘皮的事。”

“裘皮的事，您問小的便……”

那伙計話未說完，劉克莊已拋出一小吊錢，道：“還不快去？”

那伙計伸手接住，立馬改口道：“公子稍等，小的這便去。”

說完，那伙計一溜煙奔去后堂，片刻之間返回，領(lǐng)來了一個身形偏瘦、胡子細長、脖子上有一大塊紅斑的中年男人。

那伙計指了一下劉克莊，向那中年男人道：“掌柜，就是這位公子找你。”

那中年男人走上前來，向劉克莊笑道：“這位公子，聽說咱家的冬裘，你似乎不大滿意。不知你想要什么樣的，甭管多么稀有，只要你開尊口，我吳此仁一定給你弄來！”

宋慈認得來人，正是當年錦繡客舍的吳伙計，十多年過去了，其人身形容貌竟無多大變化，只是胡子長了不少。

“你就是吳此仁？”劉克莊打量了吳此仁幾眼，忽然身子一讓，朝身后的宋慈抬手道，“宋大人前來查案，要問你一些事情，你可要據(jù)實以答。”

“宋大人？”吳此仁眉頭稍皺，兩道精明的目光在宋慈身上打轉(zhuǎn)，見宋慈如此年輕，實在不像是什么官員。

劉克莊一臉神氣，道：“前不久連破太學(xué)岳祠案和西湖沉尸案的宋提刑宋大人，難道你沒聽說過嗎？”

吳此仁頓時態(tài)度一變，笑道：“聽說過，當然聽說過。外面人人都說，太學(xué)出了位宋提刑，年紀輕輕，卻是青天在世，我可是久仰大名了啊！”忽然咦了一聲，“不知是何等案子，竟能勞動宋大人大駕，查到我這里來？”

宋慈開口了：“十五年前，你可在錦繡客舍做過大伙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