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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便不是為高素娥,官家為那等格外喜歡的妃嬪,也有任性的時候。如今卻叫高素娥只能等著,本就說明問題了。
而且能給高素娥做娘娘了,卻也只是低低取了一個才人的名份呢...雖說升做才人,這才是正常的晉升之路,越級晉升是極為少見的,可極為少見不代表沒有——高素娥沒有這般優待,這也同樣說明問題。
“...宋國夫人這一路走的順當,真叫人羨慕。”趙秀姑還在說。
“順當么?”方采薇自言自語了一聲。或許以尋常宮女受寵、得封的情況來說,高素娥這已經很快很順了,可如果見過高素娥這個人,就不會覺得那有多順當了。
方采薇三年后作為一個小小的汝陽郡君,其實也沒多少機會見高素娥。至于她剛當上郡君那會兒,高素娥還做著她的小才人(雖然不久之后就升美人了),兩人也沒什么交集——高素娥出了名的不愛交際,方采薇則是在向美娘手下討生活,什么都不由自主。
這樣兩個人,能有什么見面機會?就連一些宮廷正式場合,也因為方采薇不是有品級的妃嬪,參加不了,遠遠看一眼高素娥都做不到。
不過即使是這樣,方采薇在兩三年時間里還是見過高素娥兩回。
她真不知該如何形容高素娥,她很美嗎?她確實是美的。可這宮廷之中,從不缺少美人。難的是她生的那個樣子,又有那般氣質。仿佛是明珠潛藏于深海,國色開放在曠野,要將那美麗輕擲,不叫人去看,孤芳自賞至于哀艷。
她是抓不住的,像是一縷風,抓她就會從指縫漏走。像是一捧雪,非要去暖她,也只會融化。像是天邊明月,再如何想要也只能是水中撈月——第二回 見高素娥時,官家也在,方采薇見到官家看高素娥的眼神。
他是官家,是萬萬人之上的天子,上天的兒子,但似乎也在苦惱如何留住她。
那都不像人間人物了,事實上,那樣的人,哪怕只是靠著那副外表,也足夠在后宮橫行無忌一時了。所以那樣的順當是理所當然的,甚至還配不上她那般出眾的資質。
這或許是因為高素娥如今還不會伺候人吧...方采薇是聽說過一些事的,說早年間高素娥伴駕比侍寢多,侍寢雖然也不能說少,可也就是一個正得官家新鮮的妃妾中算是好的情形。由此大家猜測,高素娥在男女之事上是很生硬的。
想想高素娥過于矜持的性子,平日仙女一般的品格,這倒是非常有可能的。
方采薇想著自己的事、高素娥的事,想到她就要受封才人了,自己也得盡快——與此同時,坤寧宮中,張皇后也在和郭敞談素娥晉封才人的事。
“...官家要封宋國夫人為才人,這也是應當的。這些日子臣妾瞧著,宋國夫人確實伺候官家伺候的好,這是她的功勞。”張皇后親自替郭敞點了一盞茶,她點茶的手藝是沒的說的,這一盞茶咬盞咬得極久。
郭敞瞧著那盞雪白的茶咬盞,也不說話,就等著張皇后的‘但是’。
張皇后是常有‘但是’,這次也不例外,郭敞就聽她語氣略帶為難地道:“晉封的事官家之前交代過,臣妾也記在心里了,并無難處。但是,叫宋國夫人做了才人后為一殿主位就...叫個才人擔當一殿之主,這是不是有些不合規矩。”
“怎么不合規矩了?之前不是有這樣的先例么?”郭敞淡淡地道。他很不喜歡別人‘教’他規矩什么的,偏偏張皇后時不時就要拿規矩起頭說話。
郭敞其實不是不守規矩的人,雖然偶爾也會有些任性,可總體來說,他算是個守規矩的皇帝。因為他很清楚,自己作為皇帝,本身就是規則的最大受益者。一邊受益,一邊破壞規矩,這種皇帝都是在自己給自己,或者子孫留禍患。
就是因為他算是守規矩的,所以才更厭惡其他人提這個話頭。仿佛他之前那樣尊重規則,全沒被看在眼里,就是個仗著皇帝身份胡亂使用權力的昏君一樣。
張皇后意識到了郭敞的不滿,但她認為這是自己作為皇后應該要說的話。便道:“官家,此前才人為一殿之主的極少。偶爾有的,大都是生育了皇子皇女,為著她們養育孩兒有地方,這才開特例。”
“那不也有沒得兒女,也叫做一殿之主的么?”郭敞的語氣依舊很淡,仿佛剛剛說的事是天經地義。
“那是特例,這般風氣不能大開...”張皇后有些艱難地道,然后又飛快地跟了一句:“官家也想想,宋國夫人才多大,十幾歲的小婦人,就叫她做一殿之主,實在有些不能服眾啊。”
郭敞這一次卻笑了:“呵呵,圣人這話說的有些欠考慮了,這宮里十幾歲的小婦人,做一殿之主的還少么?這個理由是最不能拿上臺面的了...至于圣人說‘特例’,做什么就不能開這個特例呢?”
“難道前次開這樣的特例,惹出什么大禍來了?”
只不過是讓才人當主位而已,能惹出什么禍?所以郭敞這樣說,張皇后就有些卡住了。說到底,郭敞是皇帝,他的立場就天然占優勢。張皇后和他說規矩,他就是可以說‘特事特辦’,別說是這等有先例的事了,就是沒先例的事,他非要做,張皇后又能如何呢?
話說到這份上,張皇后也沒法和郭敞硬犟了,只得順了他的意。道:“若說為宋國夫人開這一次特例,也不是不能...官家既然這般抬舉宋國夫人,臣妾又能說什么呢?”
“...這次便罷了,只是希望官家日后能多想想,這樣破例的事兒不能一而再、再而三,不然豈不是叫后宮猜測、不得安穩了?要是那般,怕是宋國夫人生受了官家恩典,也是要內心不安的。”
郭敞很不喜歡張皇后要‘教’他的樣子,敷衍了幾句,便尋了個空離了坤寧宮。
一旁王志通心里搖頭嘆息:圣人的確將心思十成十放在官家身上了,可這性子著實不討喜。哪怕不是官家這樣本性剛強的君主,就是尋常男子,大多也不會喜歡一個總喜歡教自己規矩的娘子吧?
他雖不是真正的男人,但這種男人心思還是知道的。
圣人難道不知道她的問題所在?王志通覺得她應該是知道的,哪怕她出身高門,在閨中養成了這般性子,也無人告訴這其中的問題。那如今身居后位,身邊多的是女官、宮人,哪個看不出來?總會提醒她的。
只不過人的性子就是難改,所謂‘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呢。有時候明知道最好改了性子,可實際過程中根本做不到。
同時,王志通心里還覺得圣人如今就不高興了,今后可怎么得了——實際上,王志通是非常意外的,意外于官家只封素娥做了一個小小才人。本來見著官家對宋國夫人那樣特別,那樣上心,還以為至少得是個美人呢!
對于自己喜歡的女人,郭敞并不吝惜給位份。甚至一些妃子會遇到‘婕妤天花板’什么的,也不是他吝惜位份,有些不過是因為他的喜歡不夠,到這里就為止了。有些則有更現實的原因——不同的位份上是有名額限制的。
妃位只有四個,婕妤、美人、才人都是九個,只有嬪位多一些,經過郭敞父皇的‘改革’,由九名變成了十七名......
如今有品級的妃嬪有三十t幾人,而有品級妃嬪的總數最多也就是四五十名呢!所以有些名位上滿額了也不奇怪。
不過當下時機比較好,才人、美人的位置上都還有空位。由此王志通才奇怪,他本來預計著素娥回越級晉升,做個美人呢...他看著,官家對宋國夫人也不是不滿意的樣子啊。
王志通確實挺了解郭敞的,但他到底不是郭敞肚子里的蛔蟲,對于郭敞很多復雜的,甚至幽暗的心緒,自然是無法一一摸清的...特別是這個問題,實際上郭敞都覺得自己有些可笑了。
他在猶豫,甚至畏懼,畏懼素娥會變。
這個宮廷里,這個世界上,所有人都會變,郭敞見過很多可愛的女孩子不復從前。他當然不會覺得這是自己的問題,最多就是承認‘宮廷’本身有一部分過錯。在這樣一個特別容易爭斗起來的、富貴奢華、人人勢利的環境中,人會更容易變化。
郭敞有時不在乎身邊人的變化,只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如果對方的變化導致自己喜歡的樣子沒有了,那就不要好了,反正總有下一個更好的。但有時郭敞也會在乎,特別是一些曾經真正關系親密,他多少有些真心的人——后者不見得比前者特殊,但郭敞在后者身上付出了時間、真心,就讓一切不同了。
所以說來說去,關鍵還是郭敞自己...這不奇怪,他一直是個只看得到自己,完全自私自利的‘皇帝’。稱孤道寡是這個身份使然,同時也是自己的選擇呢。
而素娥,素娥比之前所有人更甚...他清楚地意識到,相比起別人,他更不想素娥改變。哪怕非要改變,也最好慢一些、晚一些。控制素娥的晉升速度,更像是一種徒勞的努力,就像之前他曾經因為素娥帶給他的陌生情感,下意識回避她。
自己想起來也會覺得可笑,但在這件事上他全無經驗,因此倒也不能‘苛責’。
從一個小小貴人,到一個小小才人,位份的變化不大,素娥應該也不會有什么變化吧——郭敞下意識這樣想,往好處想。與此同時,他又覺得愧疚,本該給的‘美人’位份沒有了,所以一定要個‘主位’的身份補償她。
他這個時候忘記了,無論是‘才人’,還是‘美人’,都是他在給她‘恩典’。本來就不存在什么‘本該’,更談不到不給‘美人’之位就要補償什么的。
他的愧疚來的毫無道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