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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等到堂堂尚寢要投資人情,至少也得是出頭再說。
不過童掌設到底人年輕,成為‘掌設’也不過兩月,好奇心還在。便抓住兩個裹頭阿監問細節:“那宮女是哪一宮的?怎么叫官家瞧見了?可是哪位娘娘的養女?”
其中一個裹頭阿監討好笑道:“童掌設不曉得,那位娘子卻不是哪宮的,而是六局的人。奴婢仿佛聽人說,前兩日官家不知怎的路過清輝殿,也是恰巧進去坐了坐,就正撞見尚功局的宮女給清輝殿送節令物。”
“這倒是個有運道的。”童掌設輕巧地點評。童掌設人很年輕,進宮也不過兩年,之所以能這么快做上女官,自然是因為她有背景。實際上,若不是她生的太普通,家里說不定還會有叫她做妃子的念頭呢!
也是因為出身好,入宮之后又順風順水,所以她看待這些事的時候總有些居高臨下。
“滿宮這許多人,她又不是近前伺候的,能被官家看在眼里,確實有運道...你們見過這位娘子了么?”另一位年輕女官也點點頭,好奇地問。
裹頭阿監互相看看,回答道:“回掌燈的話,我們也不曾見過——只是遠遠瞧著。聽近前伺候的人說,真真是個絕色。”
對于這個說法,其實無論是裹頭阿監,還是圍房的宮人,都不大在意...能叫官家見了一眼就看中了,能不是個絕色美人嗎?在這宮廷里,最稀罕最有價值的是美女,可最常見的也是美女。正是因為在這里有價值,所以全天下的美女大半都收集來了!
“絕色不絕色的也不打緊,只是原本連宮里使喚都不算,只是尚功局里做工,難免缺些御前應對的教養...最怕一會兒失儀,還要連累我們這些人。前次不就是這樣么?連怎么伺候官家都不會,明明是鯉魚躍龍門的好機會,最后卻被趕出去了。”
“說到前次,最終怎么了呢?”
“能怎么?惹得官家惱火,就算是官家只讓人趕出去,那起子人也是會落井下石的。聽說是遠遠發落到角落里去種菜了,在那種地方就不是先前的日子了,真得下苦力氣干活兒,風吹日曬、粗茶淡飯...更別說還有一等尖酸人刻薄......”
一個新入官家眼里的宮女,對于見慣了‘風起云涌’‘潮起潮落’的圍房尚寢局宮人來說,實在不算什么,閑話起來也算不得‘謹慎’。錢尚寢雖然有些皺眉,但最后也沒說太多——畢竟她們的閑話內容還不算出格。
錢尚寢只是提點了一句:“既是晚間進御的娘子已經定下,便準備起來罷!”
侍寢前的準備工作,最重要的就是沐浴。畢竟是要侍寢,要是有任何一點兒不干凈叫皇帝看見了,那都是所有人共同的錯——這一點,在古代確實需要特別強調,哪怕是宮廷,其實也做不到所有人經常沐浴,保持很高水準的潔凈呢。
各宮妃嬪也就算了,她們很多都會選擇在自己宮里沐浴過再過來。一則是自己宮里更舒適,全都自己說了算,二則這也是一種地位體現。不只是宮女,許多低位的小妃妾,自己身邊人手不夠,怕沐浴出了岔子,侍寢前的沐浴也只能在圍房進行。
沐浴前的準備工作其實挺繁瑣的,提水、擔炭等體力活兒就不說了,準備各種要用的東西就很難了。這可不是現代,洗頭洗澡只要用洗發水沐浴露就行,此時的沐浴用品很不方便,窮人不方便是難以獲取,富人不方便就是太復雜了。
而就在圍房準備這些的時候,素娥也由幾個宮人引著往福寧殿去。福寧殿是皇帝寢宮,素娥以前從沒來過,連這地兒的圍墻都沒見過!
不過真的看到了,其實也就是那么回事。最多就是覺得這里的柱子更粗,雕梁畫棟,用的工藝更復雜,顏料更鮮艷。古人視角大概會驚為仙宮,但在素娥這個現代人眼里,就都不稀罕了...事實上,純從她的審美來說,這種‘皇家氣象’其實不在她的偏好里。
當素娥抵達圍房時,這里的準備工作也基本完成了。
童掌設做事的時候就注意著外面的動靜,最先發現素娥一行接近這邊,就提醒說:“人到了!”
不一會兒人到了,錢尚寢出面為首,和素娥雙方見禮——按理說,錢尚寢是正五品女官,素娥只是個小小宮女,這種平等的見禮是有些奇怪的。不過此時在圍房這樣特殊的環境下,這又很尋常了。
因為素娥即將成為皇帝的女人。
真要說的話,宮廷里也不少‘貴人’無品,如果皇帝沒有給她們加一個女官虛職,她們甚至還不如一些女t官的品級。更別說宮里還有正五品的才人,難道真的要女官見了她們以平輩相交?
雙方見禮,素娥慢慢抬起頭來,錢尚寢這才看清楚她。饒是錢尚寢‘見多識廣’,這一次也愣了一下,過后才恢復平常樣子,面色平靜地指揮圍房宮女圍繞素娥做事。
這是素娥穿越之后,第一次如此輕松地洗澡洗頭,和上輩子也差不多了——很多現代科技帶來的便利,在這個時代顯然是由人工代替了。
她的發髻被拆散了,先由小宮女替她仔仔細細梳通頭發。小宮女有些意外于素娥的頭發狀態——絲絲分明,摸上去也是順滑而不是油滑,仿佛是最上等的絲緞,能夠一順到底。
要知道,即使是有好供養的妃嬪也很難有這樣干凈清爽的頭發。洗一次頭發對她們來說或許不算麻煩,瑣碎事兒都由宮女來做就是,但洗頭花的時間是她們的。而且防著害頭病或者著涼,大家也是一貫少洗的。
至少是五天洗一次,普遍一旬一洗,更多的半個月、二三十日洗一次也不奇怪。這樣加上平時梳髻用的頭油,頭發油就難以避免了。所以篦發才那么重要,用極細的梳齒可以梳下皮屑、灰塵、油脂等...這種選擇似乎在各個民族古代不約而同地出現了。
“娘子真個一頭好頭發!”圍房這邊的梳頭宮女忍不住道。確實是太意外了,不然她們這些人是不會開口的。眾所周知,尚寢局的人一向最沉默。
“這般順滑厚密的頭發便是在宮里也少見哩!”這話為了不得罪人,還是往寬了說了。要以梳頭宮女的經驗來說,她就從沒梳過這樣好的頭發!即使是那些據說頭發特別美的貴人,也不是這樣啊。
此時女子頭發,其實順滑都是附帶效果,真正重視的一是色澤,要發黑如漆、光可鑒人,二是厚密和長短,最好是滿頭青絲、發長七尺。那些傳說中的絕代寵妃,哪個沒有一個臨軒梳頭,發垂而下,可以比擬長發公主的記載?
然而這是非常難得的,哪怕是現代都很難,更何況古代——素娥上輩子時,身邊普遍有人覺得古人一定都是發量王者,不用擔心脫發問題。而且沒有現代人的折騰,發質還特別好!最多就是洗頭發少一些,有些油頭,但只要洗洗,那是完勝現代人的。
等到素娥來到古代,無比確認那是多想了。
哪怕是在皇宮里,沒有因為營養不良所以頭發枯黃,甚至脫發嚴重的(這在古代民間非常多)。那也多的是發量稀少,發質易斷,很難留長的!素娥猜測,油頭就是一個大問題,不只是洗發次數少,還有用頭油導致的油頭...眾所周知,頭發長期處在油膩環境中,脫發是自然的事。廚師會剃光頭,也不只是為了衛生呢。
“姐姐謬贊了...”素娥輕輕說。
素娥的頭發被梳通后,她就被安排坐在一張躺椅上,躺椅背后有一個架子,架子上正擱著一只銅盆,銅盆高與躺椅平齊——其實就很像現代理發店的洗頭設施,只要躺下就能等理發師來清洗了。
負責洗頭的宮女用皂角、木槿葉等為素娥洗頭,水里還灑了薔薇水(進口貨,非常貴,在素娥看來應該是純露和精油的混合物)。而等洗過頭后,哪怕是第一遍水,也是清澈見底的,只有些皂角等洗發用品的碎末沉淀以及泡沫。
干凈地異乎尋常...一個小小宮女能這樣干凈嗎?圍房的宮女十分意外。要知道,平常要在她們這兒洗澡的,還有一些小妃妾呢,她們洗過之后,至少第一遍水會有些渾濁......
洗過頭發之后,素娥又除去衣服洗澡。在她洗澡的同時,就有小宮女細心地替她擦頭發。先用干爽布巾一縷一縷擦,擦到頭發不滴水了,再用梳子梳頭。梳得通透了,發絲分散,晾干起來也快。這時澡也洗完,就用大布巾將頭發包起來。
“...這件袍子娘子穿著該好。”有宮女捧來一套衣服。
如果是妃嬪來侍寢,肯定都能自帶衣裳。但像素娥這種原本是宮女的,不見得有合適的衣服,所以圍房這邊也都有準備。好在此時的衣服放量大,能侍寢的也不大會有極端體型,做幾個尺碼就足夠適合所有人了。
為了侍寢方便,圍房這邊準備的衣服并不復雜,除了襠褲外,就是抹胸、裙子、褙子而已。抹胸是白絹繡水仙的,裙子是淺紫色紗裙,和素娥今天白天穿的衫子一個顏色。外罩的褙子則華麗而不失清雅,是鵝黃色爛花綃的。上面除了花鳥紋樣處,都能透光,瞧見裙子和手臂。
穿好衣服,又有宮女拆開原本包發的布巾。大概是夏日天熱,就算是素娥那頭過于濃密的頭發也差不多干透了,只微微帶些潮氣而已。
梳頭宮女又替她梳頭,趁著還未干透,手心抹了發油,抓抹在素娥的頭發上。宮女還解釋說:“娘子好頭發,順滑服帖,只用這一點兒發油就夠了——換做平日不用也可,只是今日侍寢,用了發油更服帖些,也好面君。”
素娥的頭發再好,也是‘人力有時窮’,不可能梳好頭發光溜溜,完全沒有不夠服帖的發絲,又或者碎發。
對此素娥也絲毫沒有要‘與眾不同’的意思,只是點點頭表示自己明白了,然后就看著梳頭宮女給梳了一個小小的、緊實的雙髻。
雙髻梳好后就很像一對小小的、實心的兔子耳朵,這種發髻小巧精致,適合素娥的年紀與身份(她到底是個宮女),同時也適合侍寢。侍寢是弄太復雜的發髻,到時候就是不拆發髻,也有的受了。
若只是難受了本人還好,要是連皇帝一起麻煩到了,那才是最糟糕的!
大概也是怕‘礙事’,梳頭宮女什么首飾也沒給素娥用(或許也有素娥本身沒帶首飾來,她們沒義務貼補素娥的原因),就這樣光著發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