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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們接吻,月色真美,月色真美。
這下子,除了太陽穴和手指,他的心臟也抽痛了起來。
他看見自己伸手開門,廚房灶臺前的人回過頭來,笑瞇瞇地迎接他。男孩兒的外貌已經成熟了很多,和自己認識的“岳望錫”已沒什么相似了——他知道“現在”的岳望錫長什么樣,而他不長那樣。
他長得,其實有點像我的小魚。
但小魚具體長什么樣,森澤航也快忘光了。
他還看見自己在家準備了一天,臨天黑時緊張得來回走,把兜里的戒指摸出來看了又看,沖著空無一人的客廳反復演練。但真到了關鍵時刻,卻連圍裙都忘記摘,一點都不帥。
可是那人還是很高興地接受了他的戒指,他那一點也不值錢的、只嵌有小小碎鉆的戒指,感動得不得了。
那天夜里,兩人好似剛戀愛一般摟在一起,額頭貼著額頭,仿佛兩只親昵的小動物。沒有任何其他人在場送上祝福,沒有教堂、沒有證婚人、沒有滿堂賓客,更沒有鮮花草坪,也沒有交響樂隊,可森澤航清晰地感知著,那一天的他,比“今天”的他,要快樂幸福好多好多。
“禮成!禮成!新郎現在可以吻新娘了!”司儀的聲音通過麥克風鉆進他耳朵里,森澤航猛地回神,終于從水面浮出,急促地呼吸著新鮮空氣。
定睛一看,他才發現眼前的人五官猙獰,齜牙咧嘴,似乎被他捏得很痛。
“快點松手!別發癲了!”姜遠聲豎著眉毛怒道,這幅模樣瞬間和他記憶中的人完美重合,“啪”地一聲嚴絲合縫蓋在了一起。
“別發癲了!你這頭不聽話的哈士奇!”那個人曾經也常這樣說。是你!
但你是誰,你叫什么名字?
然后森澤航想起來了。
許是因為時間相隔最近的緣故,這一系列畫面尤為清晰,不再是幻燈片般一閃而過的場景,更像是實實在在的、真實屬于他的記憶了。
他的愛人被白色的光暈籠罩,滿臉驚懼倉惶,身體一寸一寸變得透明,一點一點地消失在他面前。他伸出手卻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做不到,什么也挽不回。
他要走了,他又要走了。
這一時刻,森澤航唯一能感覺到的,只有滅頂的絕望,這份絕望是如此鮮活,他甚至驚訝自己怎么會忘記。
“下一次我們也會見面對嗎?我一定會找到你的。”他記得自己這樣喊道。
可那人卻只苦笑搖頭:“你會忘記我的,你每次都忘記我了。”
光華到達鼎盛之際,強光耀眼得他雙目刺痛,整間屋子都亮如白晝,不得不閉上眼。
而后亮度逐漸降低,他驚恐地發現,那人不見了,就這樣憑空消失。
沙發上還留有他的溫度,空氣中還留有他的氣味,他喝過的水杯還擱在茶幾上,穿過的衣服還塞在簍子里。
森澤航不能相信、更不能接受這個事實,他的公司和前途、命運和名聲都岌岌可危,可他什么都顧不得管,發瘋般四處尋找,幾周時間里跑遍了那人可能出現或曾經去過的所有地方,結局當然是一無所獲。
直到屬于他的氣味也開始消散了,整個世界終于開始粉碎崩塌。
不久之后,森澤航發覺這種“崩塌”并非臆想,而是真實在發生的。
那個人走了之后,他起初因為亂了心神而沒能注意到,渾渾噩噩了好些日子后,才意識到周遭的“現實”在逐漸扭曲。
首先消失的是電視新聞訊號,然后是永遠加載不出新內容的新聞首頁,然后gps也開始錯亂,谷歌地圖竟然只剩他生活的城市,周遭都是大片灰色的空白。
他問遍了周圍的朋友、所有他們共同認識的人。起初,那些人會關心地追問“怎么了?發生什么事?”,不久后,回答便簡化成為“不知道,沒見過”,再過了陣時日后,答復竟然變成了“那是誰?”
森澤航無法形容自己聽到這三個字時感到的恐懼,宛如零下三十度迎頭澆下的一盆冰水,徹骨的寒冷急速凍停了他的心臟。
整個世界仿佛是從離他最遠的地方開始消亡,然后逐漸收攏,最后逼近至他們共同生活的小屋門前,好像索命的惡鬼,死亡的氣息四處蔓延。
我的世界、我的宇宙是因為他而存在的,也因為他才能維系。得出這個結論的森澤航不知為何有些慶幸,慶幸自己不必長久獨自面對沒有他的世界。
可他又意識到一個更可怕的事,他發現自己的記憶也開始消退。
起因是某一天,他看著洗漱臺上的另一只牙刷,睡眠不足的混沌思緒四處蔓延,好長時間都沒能反應過來這是誰的。
五分鐘后,他陡然驚醒,驚魂未定地看著鏡子里自己胡子拉碴的蒼白臉色,只想大哭一場。
他說我每次都忘記了,所以我已經忘記過他很多次了,對嗎?
那么他現在又去哪了呢?是孤獨地飄蕩在真空之中,還是等著下次與我相遇?
可是與我相遇的時候,我要是認不出他怎么辦?他是否會再次以一副全新的面孔站在自己面前,努力擺出客套生疏的笑容,重新介紹自己。
光是想到這種可能性,森澤航感覺自己心都快碎了。
所以他真的害怕了,他害怕自己如果就這樣忘記了怎么辦?就像他們曾經認識的那些人,就像草莓鎮里行尸走肉般的路人角色,就像“上一次”的自己。
然后他猛然想到自己此世恢復記憶的契機,是因為那一夜他不慎劃破了掌心的胎記。那個人告訴他,這曾經是一個傷疤,是自己最恨他的時候留下的。
而自己甚至還沒有機會告訴他,我不恨你,我恨你也是因為愛你。
這份強烈的感情劃破了血肉,故而在他靈魂上留下了印記,思來想去,森澤航只能這么理解。至于他記憶中的記憶,為何又與“現實中的記憶”相重合,他已無法思考。
很好,非常好。
于是森澤航立刻做了一個決定,他立刻動身奔向廚房,窗外的世界已經像積木一般崩塌散架,好像死機卡克的游戲界面,只余亂碼,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但沒有關系,他心里只有一個目標——我一定要留下一個足夠深刻的痕跡,才能保證萬無一失,所以這回一定要比上次更痛、更刻骨銘心才行。
只要在自己身上刻下一個坐標就可以了對吧,有了這個印記,未來的他一定能以此為錨點,回憶起所有事,找回他消失的愛人。
于是他毫不猶豫地抽出寒光銳利的主菜刀,刀尖點在案臺上,左手平放,五指張開,刀刃對準了無名指指根。
“噼啪”一聲,電也斷了,燈光驟然熄滅,這個宇宙即將迎來終點,時間剛剛好。<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