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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習慣了就好了。”
“一個月能賺多少錢?”岳崢問。
沛誠無所謂地笑笑:“沒幾個錢,付掉房租和生活費基本不剩什么了。”
“房租和生活費都是你付?”岳崢抬高了音量。
“是啊,”沛誠暗自有些好笑,也知道他關心什么,主動說:“航航的創業公司發展得也還可以,雖然很辛苦,當然了,規模和業務都遠比不上您,希望近期能有比較大的突破吧。”
“嗯,”岳崢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想必森久科技的動向國內也不是完全一無所知,他淡淡道:“你讓他多當心吧,最近全球經濟形勢都不好,供應鏈物流差得很,往年這個時候都是旺季,現在碼頭百分之六十的集裝箱都是空的,大家口袋里都沒什么錢了。”
嗯。沛誠答應道,心想傳統實業面臨的挑戰和森久應該關系也不大,沒有太放在心上。
他還沒來得及和森澤航分享這個消息,只因不想在森久的關鍵時期釋放任何一點負面信息,卻沒想到岳崢竟然一語成讖。
基塵2.0面世在即,森久科技最大的外部投資人竟然忽然宣布要撤回投資,變賣自己手中的股份。
收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沛誠簡直驚了,細一問,才知道這竟然就是他早年擔心過的那位天使投資人——后續那人又追加了幾輪投資,種子輪融資基本全是從他這里出的。這位投資人手握森久科技約22%的股份,森澤航手里的股份也被一輪輪稀釋了不少。如今投資人自己的主營業務受到全球供應鏈崩潰和地緣政治的影響,再加上重資產變賣困難,于是資金鏈斷裂,寧愿支付贖回違約金也要撤掉投資。
這個決策的影響力非同小可,首先會直接影響到森久本就不算富裕的現金流——研發這邊大筆的錢已經砸下去了,來自甲方的應收賬款又還沒到賬期。一夜之間,一個欣欣向榮的初創公司立刻要面臨下個月發不出工資的窘境。
更可怕的是,這一番動靜非常影響品牌形象和投資人信心,原本基塵2.0面世,再搭配輿論和報道,有八成可能實現天使輪融資,直接估值翻十倍。這個美好的愿景明明沒有任何問題的,情勢卻急轉直下,原本幾個接洽的投資人現在都不回消息了。此情此景之下,別說森澤航了,連沛誠都整夜睡不著覺。明明……
明明基塵最近的測試都很穩定,無論是模型數據還是真人交互的表現都非常好,而且森澤航他們已經規劃出了基于最新引擎性能可以落地的幾個項目,其中排在前三的就有沛誠最為熟悉不過的“靈魂金庫”項目,雖然它現在還不叫這個名字。
明明他們已經從后臺到前端逐一篩查過了所有可能出差池的地方,并徹夜加班做了優化和完善,明明公司上上下下每個人都盡心盡力,最終的問題也確實并不出在他們身上。
一件事眼看要失敗的時候,是懊悔自己沒有事先準備萬全、做足功課來得遺憾,還是正因為自己已經考慮周到、反復推演過所有可能,卻依然失敗了更讓人痛苦?
不,不對,還沒有完全失敗。沛誠快速打消了自己這個喪氣的念頭。
怎么辦?他沒有問這個問題,因為這是每個人腦中都在盤旋的疑問,是最迫在眉睫需要解決的難題,卻也無人能回答。
比提出無法解答的問題更沒用的便是安慰的話語,這些話說多了,卻起不到實際的幫助作用,最終只能適得其反。
事實上,事情發生之后的幾周時間里,森澤航基本就不怎么睡得著覺了。因為缺乏睡眠,他難免變得有些脾氣暴躁,某天因由一件小事沛誠多問了他幾句,他竟脫口而出:“我他媽怎么知道!”
沛誠一時間愣在原地,森澤航也呆了,愧疚立刻染上他的眉眼,瞬間便幾乎要將他吞沒。他立刻站起來抱住沛誠,不住地道歉:“對不起寶寶,對不起,我太累了。”
沛誠沒有生氣,他只覺得難過又心疼,他回抱住森澤航,摸著他的頭發輕聲哄他:“沒事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肯定會有辦法的。”
其實現在最好的方法,就是天降一個手握現金的投資人,直接買過這22%的股份,完成股權交接,對外輿論大概率也能順利公關下來。沛誠知道,森澤航現在一定很恨自己為什么不能是這個人。
如果他們三年前沒有離家……
這話森澤航不曾說出口,沛誠更不會提,但其實,他還沒有說的話是自己曾經偶然間聽見謝行問過森澤航:“你后悔嗎?”
“你后悔嗎?你如果當初沒有和家里鬧翻,那么你背靠資源,手握閑錢,根本不必這么小心謹慎地做每一個決定,也不必去接那些看不上眼的小項目,更不用稀釋股權,引入投資的風險。”謝行彼時的語氣既冷漠又不無諷刺,“你后悔嗎?后悔自己小時候任性又天真,以為現實世界真就能一切如愿,以為自己的好運氣能夠幫你順利度過每一個難關?你或許愿意下凡來體驗民間疾苦,那些本就在民間苦苦掙扎的人又該如何呢?”
他們當時是在森久辦公室外的消防樓梯上聊天,身后的玻璃窗里坐著小小公司人數不多卻朝氣蓬勃的全部員工,那幾乎都是出身普通但身懷夢想——至少是相信著他們的夢想的人,沛誠原本只是出來問他們要不要幫忙買午餐,卻不料無意間聽到了這段對話。
“雖然我也沒資格說你吧,畢竟我上學時也是這樣。但如今不同了,見慣了那些骯臟的做派、那些競爭的手段和沒腦子的甲方,我有時候都覺得過去的自己天真得可笑。”謝行接著說,“你又是否后悔,你的一個賭約,要害你愛的人和愛你的人也跟著一起擔驚受怕?你不會還沉浸在自己做這一切就是為了他的幸福這種謊言里吧,騙得了別人到沒關系,可別騙了你自己,你選擇這條路,最核心的難道不就是為了男人那可笑的自尊心嗎?”
“不過現在說這些也沒用對吧?后悔無用,”謝行最后自嘲地笑了笑,“除非你現在就向家里低頭,但那樣即使換來了錢幫助森久度過眼前的坎,你卻也實實在在的失敗了。所以這個選項反而成為最不可能的選項。”
森澤航全程沒有說話,既沒有反駁也沒有肯定,只是出神地望著遠方。西倫敦的這一片原本都是工業廠房,如今改造成了創意園區卻也還帶著老牌帝國主義工業革命殘留下來的破敗榮光,如今蕭索一片,正如他們眼前可見的未來。
聽完謝行的這一席話,沛誠心里頓時涼了半截。他知道這些話既然謝行都能問出,森澤航肯定不是沒有想過。就算他不說,自己也不提,這個念頭卻一直盤踞在二人腦海。只是在過往那些日子里——那些幸福快樂、一切順利的日子里,這個念頭會被壓制、被掩蓋,而在現實狀況越來越困難的情況下愈發清晰。
第118章 沒用
沛誠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里的他還是“沛誠”,只是夢中的他擁有普通但健全的家庭——父親有些老好人但關心家庭,母親有些啰嗦但十分開朗,他們一家人雖然收入不高,偶爾吵吵鬧鬧,但一直在一起。
夢里的沛誠畢業后也并未入職黑心公司,而是應聘進了蒸蒸日上的森久科技。他依舊只是一個小員工,每日坐地鐵通勤上班,朝九晚五,偶爾加班。他不在如獨行俠一般與同事保持著距離,和大家相處得都還不錯。于是同事點奶茶的時候都會帶上他一起,有零食的時候也會分他一塊。每當工作遇到問題的時候,他的經理會破口大罵人,但也會領著他們加班修改錯誤,再于順利完成項目的時候一起慶祝。
每逢周末,他會回家里看看,爸爸會去買他愛吃的鹵菜,媽媽在廚房忙活,雖然說不了幾句話就開始啰嗦他,但下一周他依舊會回家。
他原本沉湎于這樣和平的生活,直到他忽然在夢中意識到,這個世界并沒有森澤航的身影,那間熟悉的辦公室門從未打開過。
于是他在夢境的中途便開始慌張,四處找人詢問,但似乎沒有人見過、也無人知道森澤航的存在。然后他開始發瘋般地拍打走廊盡頭那間辦公室的門,直到引來保安將他帶走。他雙手被扭在身后,撕心裂肺地哭喊著,所有同事猜疑忌憚的目光逐漸退成冷漠的空白,他肺部的空氣耗盡,眼睛模糊,再也發不出一點聲音來。
在最深的絕望之際,沛誠猛地從溺亡的邊緣醒過來,坐在床上大口喘氣,渾身都是冷汗。
他驚魂未定地喘了很久,胸口的起伏總算平靜,眼睛恢復清明,側頭一看,身側沒有人,被窩也是涼的。
那一剎那,沛誠從頭到尾涼了個透徹,他心跳如擂鼓,一瞬間幾乎要再度落下淚來。他茫然地站起身,光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跌跌撞撞地推開臥室門,在黑夜中倉惶四顧。
然后他看見了,在陽臺上,森澤航背對著他趴在欄桿上——他明明根本不抽煙,剪影卻依舊寂寥無比。
沛誠走到他身后,沒有出聲也沒有打開推拉門,兩人隔著玻璃,心思各異,在萬籟俱寂的凌晨沉默站立著。沛誠看著那背影,只覺得熟悉又陌生。
熟悉自然是因為他們朝夕相處這許多年,就算只是在人群中瞥過,他也能認出對方來。而陌生的則是他的體態和氣質,那種落魄的失意和無奈的妥協,是過往這么多年里他從未在這個人身上見過的。
是因為我嗎?他愣愣地想,是我害了他嗎?
于是沛誠忽然被一種更大恐懼所裹挾——不應該是這樣的。
不應該是這樣的,他明明已經盡力忘記有關系統、有關任務的一切,他認真生活、認真學習、認真工作,試圖改變些什么。明明森澤航也順利遇到了謝行和李翀汶,成立了森久科技,升級了基塵,一切都在穩中向好。森久的估值很快就能翻倍,而森澤航的個人身價也會上億,完成賭約輕輕松松。
做完這一切之后,他們就可以回國,也可以繼續留在這里,或者再換一個地方生活,但無論如何發展,都不應該是這樣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