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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森澤航幾次三番的催促下,兩人總算在天黑之前趕回了賭場。到了這個點兒,大廳里的人又多了起來,鬧哄哄的,各桌都上座了烏煙瘴氣的酒客和賭客,都是打定主意要在這里消磨一宿時光的閑人。老板娘正準備關大門,一見二人渾身濕漉漉、一腳一個水印的模樣就滿臉嫌棄,下巴上硬生生擠出了兩道褶子。沛誠心里對此極為不服——你這地板也不比我們干凈到哪里去,我早上可是看見洗拖把的黑水了!
沛誠打眼掃視了一圈,納悶道:“詹姆斯呢?還沒有回來嗎,天快黑了。”
“先別管他了,”森澤航卻并不在意詹姆斯,只說,“上樓去,抓緊時間洗個澡先。”
“哦哦……”沛誠知道大少爺頂著一頭水藻走了一路,估計是忍耐到極限了,就這么被他攆著上了二樓,進了房間才想起來:“咱們房間并沒有淋浴啊。”
森澤航:“……”
沛誠“哈哈”干笑了兩聲:“這個時代應該沒有自來水吧,怎么辦,要不要把那個搓澡姐叫回來?”
森澤航:“我想揍你。”
折騰了半天,沛誠濕衣服貼在身上,還散發著陣陣腥味,嘴唇都凍得發白了,兩人才總算拿上毛巾、又借了套浴袍進了賭場地下的公共澡堂里。這里是一個人工挖掘而成的地窖溫泉,拱形的石壁十分粗糙,中間由一根巨大的石柱支撐著,泛著常年被水汽滋潤的光澤,暖色的壁燈照亮了這不大的空間。所幸這時還早,澡堂尚沒什么人使用過,但沛誠一看這滑溜溜的墻壁和黑乎乎的磚縫,就知道森澤航臉色絕對好不了。
森澤航咬著牙原地轉了一圈,也不知道是安慰沛誠還是安慰自己:“硫磺味,應該是天然溫泉,沒事的沒事的。”
沛誠凍得直哆嗦,也懶得多糾結了,他費力地把身上的濕衣服扒掉,脫到褲子的時候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差點鼻血沒噴出來——森澤航已將外套丟在一邊,里襯的白衣都濕透了,緊緊貼在身上,肌肉的輪廓和腰背的線條清晰必現,水霧蒸騰之間,隨著他的動作和呼吸輕輕起伏。這個畫面,遠比上次在車里直面他換衣服時的半裸軀體更為沖擊,沛誠忽然意識到兩人這就要赤誠相見、一起泡澡了。
然而森澤航完全不覺有異,已經利落地彎腰拔掉了靴子,一腳踢開,很快,馬褲也垂落在他腳踝邊,露出一雙修長健壯的腿。他雙腳略分,大大方方地站著。
當森澤航拇指伸進內褲邊緣的時候,沛誠回過神來,猛地扭頭,雙眼發直地瞪著池邊的木凳子,臉頰滾燙。
“你還慢吞吞的,”森澤航不滿的聲音自背后響起,在這封閉的地下空間震蕩出低沉的回音,“就你體虛,臉都紅了,你不會這一陣功夫就發燒了吧。”
“啊?沒有沒有,來了。”沛誠抹了一把臉,再次回頭時看見森澤航已經一步一步下了臺階,進到溫泉水之中,余光只瞥到一眼他緊實的臀肌,登時滿眼冒星星。
沛誠漲紅著臉,三下五除二快速脫光了衣服——年輕人白皙勻稱的身體帶著青澀的局促,還很可憐地因為失溫而微微顫抖著。他微微躬著腰,一腳小心翼翼地踏入熱水之中試探。
“燙。”沛誠自言自語了一句。
森澤航用手指彈了他一點水,催他別磨蹭。
但當沛誠完全進入到溫泉之中時,便不受控制地瞇起了眼睛,露出極其熨帖的表情,好像曬太陽的貓。
“哇,好舒服。”沛誠一聲長嘆,整個人都放松了,他舒展開四肢將整個身體緩緩沉入池中,誠心實意地感嘆道:“太暖和了吧,溫泉簡直太棒了,溫泉就是這個世界里最好的設計!”
他捧起一手心的水仔細瞧了瞧,露出一口白牙:“還挺清澈的呢。”
森澤航有些好笑地看了他幾眼,擰著眉毛勾起嘴角:“小孩兒一樣。”
切,沛誠心里不屑地想,我還比你大兩歲好吧。
天然溫泉將他整個人的毛孔都蒸開,沛誠總算暖和過來,在池子里快活地劃拉,一會兒游到這邊,一會兒游到那邊,期間森澤航一直將胳膊搭在池邊閉目養神。沛誠玩兒了一會兒,后知后覺道——森澤航是因為看他冷所以才催他趕緊回來洗澡嗎?
水溫促進了他的血液循環,也加快了他的心跳,沛誠將半張臉藏在水里,透過霧氣偷偷看森澤航——收起了平日里玩世不恭的戲謔表情,男人垂目安靜的樣子很有魄力。好像他一直是這樣,不說話的時候總是釋放著某種無形的威壓,但一旦開口笑起來,周身的氣氛就會立刻改變。他時不時會說些俏皮的話,又不吝于承認自己不足的地方,不論是在這里坦言自己對玩游戲一無所知,還是在工作中最大限度地聽取專業技術人員的建議——優秀聰慧的人一旦示弱,便很難讓人不自覺地心生好感,森久科技上上下下就沒有一個不喜歡他的。
但與此同時,沛誠卻總能感覺到,那些溫和有趣的表象也并非他完全真實的自己,而是某種或是天分或是后天養成的技能。沒錯,技能,森澤航需要、甚至是得益于良性的磁場吸引,以便于他扮演特定的角色,不論是作為老板還是作為商人,而這本身其實是無可厚非的。只是……
只是有的人是初見時并不熟稔,需要慢慢相處才能消磨陌生感,而森澤航則正相反,你越是和他朝夕相處,才能越是能夠體會到距離感,那是一種連沛誠自己都無法定義的、微妙的隔閡。
雖然他也會關心自己,擔心自己有沒有受涼,地震的時候把自己護在身下,進神廟的時候也注意到自己害怕,才故意開玩笑說要牽他手。
這么想來,其實森澤航對自己好像還不錯?
他只是誤以為自己年紀小,是剛畢業的大學生,又是部下,在照顧自己吧。沛誠又想。
沛誠再想到自己手機上的兔頭app——到什么時候、什么地步,那根關于“信任度”的綠條才能攢滿呢?到了那個時候,森澤航對自己的態度會很不一樣嗎?那又會是什么樣呢?
沛誠的思緒越飄越遠,逐漸走向了奇怪的方向,他一時驚醒,甩了甩濕漉漉的頭發——好險好險,這一定是剛共同經歷了驚險的事件所產生的吊橋效應,美男真可怕。
沛誠在水里咕嚕嚕地冒著泡泡,背過身飄遠了。
在他身后,氤氳之中,一直安靜不語仿佛是睡著了的森澤航緩緩睜開了眼。他盯著年輕人的背影看了一會兒,什么也沒說,又不動聲色地垂下了睫毛。
第20章 三塊胡蘿卜
泡完澡后神清氣爽,沛誠一身疲乏都被洗去,連帶腦子里那些混亂的想法也褪得一干二凈。由于沒有第二套能換洗的衣物,兩人將就裹著袍子走出來,反正這世界里多得是更奇形怪狀的人。
森澤航花了幾個籌碼請賭場的搓澡女幫他們洗衣服,兩人回到一樓大廳,沛誠聞到空氣中啤酒的氣味,這才發覺自己早已饑腸轆轆,前胸貼后背。
賭場今日特供的食品是燉菜——少量到可以忽略不計的牛肉和各類根莖蔬菜煮在一起,其中就有老板娘白天削的帶皮土豆,再配上干巴巴的黑面包,二人沒有挑剔的余地,湊在吧臺邊,狼吞虎咽地吃了。
“想不到還挺好吃,”森澤航用面包去蘸燉菜的湯汁,一臉復雜,“想不到啊。”
“餓了嘛,餓了吃什么都好吃。”沛誠說,“沒真挨過餓的人估計很難理解。”
其實他這話并無所指,只是一句隨口的感慨,結果森澤航聞言卻一臉復雜,眼中還略帶同情,沛誠不由得十分困惑。
森澤航用叉子戳了一塊珍貴的牛肉放到沛誠盤子里,說:“你吃。”
“啊?”沛誠茫然道,“不用的。”
“讓你吃你就吃。”森澤航作勢自己吃完了,將面包屑用手掃進盤子里擱在一邊。沛誠嚼著牛肉,忽然福至心靈——這是他之前隨口編排自己小白菜的凄慘身世被對方給記住了,許是以為自己從小爹不疼媽不愛,總是餓肚子的呢。
不過實際情況也并不偏差得太多離譜,沛誠想,爹媽在自己長大的過程中參與得確實都很有限,他高中時被迫出柜之后,父母二人大吵了一架,都責怪是對方不管孩子,才造成了孩子的心理變態。這一架吵完后,兩人分居,直到離婚,更是徹底沒人管他了。
他又想起自己猝死時兔子說的話:你的死亡讓父母十分悲痛,但他們心底其實也悄悄松了一口氣。
或許自己不存在的世界,對于父母來說才是最輕松的吧。
沛誠已經很久沒有產生過這種想法了——他高中的時候,幾乎每天都溺在這種念頭里,他不明白,為什么都不管他,也不愛他,還要生下他。<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