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溪笛曉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越是如此,姬明遠心里便越不是滋味。
想要這樣的溫順,他周圍有的是,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姬明遠牽著徐清澤,走過鬧市,走過小巷,路兒一轉,眼前豁然一亮。
對面是個荒棄的宅子,許多年不曾修葺了,磚瓦都十分陳舊,破破落落的,看不出原貌。只是看這位置與這采光,原主人身份應該不低。徐清澤想了許久,終于在跟著姬明遠踏入那處宅院時想起來了,這是姬明遠姐姐永和公主的宅邸。
那是姬明遠唯一的、一母同胞的姐姐,頗有才名和美名,早年姬明遠與這姐姐感情極好,極力為這姐姐爭取來這處外宅,姐弟兩時不時會在這里相聚,后來……
后來姬明遠這姐姐被封為永和公主,被送往北蠻和親了。那么個美麗的、嬌滴滴的公主,在及笄開府后不久,便因為邊境戰事頻頻失利而被送出去求和。
如今已經過去十年有余,京中早已無人再提起永和公主,仿佛大周從不曾出現過這樣一個人。
徐清澤心臟一顫。
他想起多年之后,永和公主在北蠻輾轉得知姬明遠死訊,便從城墻上跳了下去,再不愿伺奉野蠻又粗暴的北蠻人。
那些事,他們聽來也就嘆息一聲。
姬明遠知道嗎?
姬明遠應當是不知道的,畢竟那時姬明遠早已離世。
徐清澤站到了園中。
姬明遠已松開了他的手,站到一株開滿花的梅樹前,撫觸著那婆娑的樹身。過了許久,姬明遠才說:“這樹是姐姐開府那天栽下的,那時我們都想著終于可以離開宮中,十分歡喜。不曾想離了宮,竟會發生那樣的事。如今梅花開了,她卻看不到了。”姬明遠平日的風流與浪蕩盡數斂起,只余下沉沉的郁氣,“也許她這一輩子都不可能再回來。”
姬明遠只是說“也許”,徐清澤卻知道姬明遠說中了。他還沒來得及斂起臉上的悲憫,就被姬明遠的目光掃了過來,那目光銳利如刀,仿佛已經將他的神色看透。
姬明遠了然地說:“看來她果然沒回來。”他再次抓住徐清澤的手,定定地望著徐清澤,竟真的提出了要求來,“既然你想要討好我,那便幫我把我姐姐接回來吧。”
徐清澤微微愕然。
對上姬明遠黑沉沉的眼睛,徐清澤感覺自己第一次觸碰到姬明遠那顆深埋的心。把遠嫁北蠻的永和公主接回來?怎么可能做到——
不。
徐清澤冷靜下來。
可以做到的。
只要打到北蠻,打得北蠻不得不將永和公主送回來就可以了。
那邊不愿意送回來,強搶就是。
姬明遠懷著的竟是這樣的想法?徐清澤心突突直跳。在夢里,姬明遠有時候會一個人站在船頭,看著北邊出神,仿佛那邊有什么東西吸引著他。原來姬明遠一直惦念著的,竟是永和公主?
徐清澤這才記起來,那時他們是有談論過這事的,周圍有人提起永和公主之事,他便握緊了拳。姬明遠注意到了,兩人夜談時便問起他的看法,他說,這是國之恥辱,一國安危竟要一介女子的犧牲來保全,若是將來他有力為之,定會將永和公主接回來,不讓她一個弱女子孤身在他鄉孤苦伶仃。那時姬明遠便定定地看著他,像是想看出他說出那些話到底是真心還是假意。
原來是這樣。
徐清澤心中一痛。
他不敢看姬明遠灼亮的眼睛,婉轉地說出后來的真相:“我沒有做到。”他沒有去接回永和公主,甚至連想都不曾想起來。
少年時信誓旦旦說出的話,他早就忘得干干凈凈,更別提去實現它們。像他這樣的人,不過是再普通不過的隨波逐流之輩罷了。
“呆子。”姬明遠見徐清澤閃避自己的目光,不僅不生氣,還微微地笑了起來,仿佛被徐清澤取悅了。他伸手按著徐清澤的腦袋,讓徐清澤仰頭看著自己,“你自然是做不到的,你一個讀書人,論文吧,你連朝堂都不曾踏進去;論武吧,你肩不能挑手不能抬的——能做得了什么?”
這就是明晃晃地瞧不起人了。徐清澤有些氣惱,卻也知道姬明遠說的是實話,他們還太小了,什么都做不得。
徐清澤說:“你也做不了什么。”
姬明遠說:“是啊,我也做不了什么。”他可以肆意玩樂,可以游走各地,卻獨獨不能碰兵權與實權。大周人向來最擅長對付自己人,是以他不能把手里攥著的東西抓得更緊,卻也不敢松開它們——否則的話,誰都知道前面等著他的是什么。
徐清澤說:“也許……”
姬明遠見徐清澤欲言又止,不由斜了徐清澤一眼:“嗯?”
徐清澤說:“沒什么。”
姬明遠也不多問:“那我就等著清澤你‘討好’我。”他順手按上徐清澤的肩膀,“你若是做到了,我必然會很高興。我高興了,自然也不會壞了你的事。”
徐清澤低低地應了一聲,不再說話。
第二日進了宮,徐清澤與姬瑾榮單獨聊了許久,說的都是姬明遠的事。說著說著,姬瑾榮便明白過來:“你是想把他拉到我們這邊來?”
徐清澤眉頭緊擰。他說話的時候已經盡量讓自己不要偏頗,只是不知不覺間還是把自己的想法帶了出來。
徐清澤說:“我只是覺得他沒有那般不可救藥……”
姬瑾榮從不知徐清澤與姬明遠有過那樣的淵源,聽了徐清澤的話便明白當初姬明遠那句“我在改了”是什么意思。只是徐清澤因為那段情誼而心軟,他卻不一樣。姬明遠被鴆殺之前可沒有多少悔意,那樣的人根本不會為自己的所作所為后悔,到死都還用話刺激他——那句“我在改了”,恐怕也是想在徐清澤心里扎一根刺,讓徐清澤日夜難安,時時刻刻記著他。
想到當初徐清澤眉宇之中的沉郁,姬瑾榮知道姬明遠是得逞了。
姬瑾榮見徐清澤面帶猶豫,知道徐清澤并沒有真正陷進去,只是被姬明遠向他展露的軟弱打動了而已。他知道徐清澤的秉性,不僅沒提自己的猜測,還贊同地說:“那我們定然得拿出點誠意來才行。立刻把永和姑姑接回來有點難,但往永和姑姑送一兩個人還是可以的。到時我們隨時可以和永和姑姑那邊互通書信,靜候適宜的時機。”
徐清澤說:“殿下……”
姬瑾榮笑瞇瞇地說:“難得你有個真正聊得來的朋友,我豈能讓你錯過了。”不管姬明遠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既然那家伙敢把話說出口,他就敢做到。姬明遠若是真心的,那他們這一世也算是了了一樁遺憾;若姬明遠只是假意哄騙徐清澤,那也沒什么,左右徐清澤和他們不一樣,他們是帶著完完整整的記憶回來的,徐清澤卻只是“夢見”。
夢里就算有難分難舍的情誼,夢外也不一定會再有。
這一點,對姬明遠和徐清澤都是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