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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霆鈞心情一松,抱著姬瑾榮在“酒鄉”閑逛,遇到賣小食的就停下來,給姬瑾榮買一份。甜的、咸的、酸的,姬瑾榮都一一償了一遍。
旁邊的內侍本來看得心驚膽戰,后來瞧見姬瑾榮沒樣都只是嘗了一口,剩下的交給魏霆鈞解決,才慢慢放下心來。
兩個緊跟在后的內侍對望一眼,都瞧見了對方眼底的震驚。他們伺候姬瑾榮的時間不短了,他們這位殿下病愈之后也不是沒人來看望過,但他們殿下都沒表現得多親近。
沒想到今日見了這鎮國將軍家的大公子,竟親近得像早已相識多年似的!
真是叫人驚奇呀!
更讓人吃驚的是,鎮國將軍家的大公子竟然這么會照顧人,瞧那動作、瞧那眼神,簡直比他們還用心。而且每當他們殿下將吃過的東西遞上去,這位大公子居然滿臉愉快地替他們殿下吃完。
等魏霆鈞抱著姬瑾榮往回走時,阮靈韻已經與魏霆鈞母親坐在二樓臨窗的雅間里品茶。
遠遠見到魏霆鈞兩人,魏霆鈞母親欣慰地說:“我這兒子從小心高氣傲,誰都不服。本來我還擔心他和小殿下玩不來,沒想到他們會這么親近。”
“叫什么殿下,你叫他阿瑾便是。”阮靈韻眼底帶著些愁緒,“我最近總是做噩夢,夢見我現在其實只是在做夢,阿瑾他根本沒有好起來。你回京了正好,若是有一天我有個不測,希望你能幫我護著阿瑾。他還那么小,我怎么都不放心。”
“胡說什么!”魏霆鈞母親語氣帶上幾分嚴肅,“我們到底是外臣,你若想阿瑾好好的,你就必須在宮中站穩腳跟。你已經有阿瑾了,過去的那點事難道你還忘不掉?”
“當然不是。”阮靈韻嘆氣,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望向窗外,看著正把糖人喂到魏霆鈞嘴里的姬瑾榮,“我只是常常夢見我不在了,阿瑾一個人躺在病榻之上,看著一個又一個人來了又去、來了又去。我就在他身邊看著,卻一句話都沒辦法和他說。每一次目送那些人離開,我的阿瑾都在想什么呢?他的目光那么讓人難過,好像在說‘他肯定不會回來了’。我多想能夠抱抱他,多想有個人能抱抱他,一直守在他身邊不離開。”
魏霆鈞母親啞然。
阮靈韻說:“現在我能哄住太后娘娘和陛下,以后不一定能哄住——我不求阿瑾能有什么大成就,”眼淚從阮靈韻臉頰滑落,“我只想阿瑾平平安安長大。”
魏霆鈞母親動容不已。她向阮靈韻保證:“放心,若是真有那么一天,我一定會替你護住阿瑾。”
正說著,姬瑾榮和魏霆鈞跑上來了。姬瑾榮蹬蹬蹬地跑到阮靈韻面前,把手里捧著的甜奶往阮靈韻手里一塞:“阿娘,我嘗了很多吃的,這個好喝。”
阮靈韻只覺一股淡淡的奶香沖向鼻端,仿佛讓她回到了第一次抱起姬瑾榮的那一天。
那時太醫們都說姬瑾榮活不了多久,可是她抱著她的兒子,卻覺得他是天底下最可愛的,怎么可能活不久?她一步不離地守著孩子,生怕一眨眼他就撐不下去了。回想起來,過去的兩年多里她幾乎沒有好好地睡過覺。
如今她的兒子健健康康的,和別人家的孩子一樣活潑又伶俐。
阮靈韻忍不住抱緊姬瑾榮,眼淚簌簌地往下掉。
姬瑾榮呆了呆,伸手回抱阮靈韻。他手短腳短,有些抱不攏。他不知道阮靈韻為什么哭得這么傷心,但這段時間他悄悄替阮靈韻號過脈,知道阮靈韻這兩年快把自己的身體拖垮了。
都是為了他。
當年阮靈韻早早離世,恐怕就是因為這幾年為了照顧他而身心俱疲。
好在現在阮靈韻想通了,終于開始好好調理身體,要不然姬瑾榮也只能在一旁干著急。
姬瑾榮眼眶也有些發紅。
經歷了那么多世界,他始終像個無根的過客。他與魏霆鈞最惦念的,仍舊是這個早已遠去的世界。
姬瑾榮瞄向魏霆鈞。
魏霆鈞也把買回來的甜奶給了他母親,還熱乎乎的,散發著絲絲甜味。魏霆鈞母親很高興。
姬瑾榮往阮靈韻懷里蹭了蹭。
他也很高興。
哭什么呢,高興的日子還長著呢。
阮靈韻到底已經入宮,不能在路上逗留太久,吃過午飯便和魏霆鈞幾人分別。姬瑾榮上了船,悄悄回頭看去,只見秦賀立在那里,衣袂隨風翻飛,他卻巋然不動,仿佛已站成一樽雕像。
姬瑾榮轉頭望向阮靈韻,捕捉到了阮靈韻嘆息般的目光。
這就是秦賀當初拱手把兵權讓給魏霆鈞的原因吧?即使阮靈韻已經不在了,秦賀還是愿意全力為他鋪路。
可惜為了能在深宮之中好好地活下去,少年時悄然萌動的情芽只能狠心拔除。
*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徐家祖母病重,徐清澤衣不解帶地侍奉在側。夜闌深靜,徐家祖母突然轉醒,用力握住徐清澤的手,說道:“阿澤,你從小最不讓人操心,但最讓我擔心。”
對上祖母慈愛的眼睛,徐清澤眼眶一紅。他說:“奶奶,我馬上就要考會試了。你不看我當狀元郎了嗎?”
徐家祖母說:“其實我不盼著你當狀元,不盼著你娶高門,我就盼著你快快活活。我記得你小時候喜歡琴,后來怎么不學了?”
夜深無人,只有祖孫二人閑談,徐清澤微微恍惚。是啊,小時候喜歡的,為什么不學了?
徐清澤說:“父親說,琴棋書畫,只有書這一項要專精,其他的略通就好。略通琴棋可以陶冶情操,沉迷其中就是玩物喪志了。”
“就是這樣,”徐家祖母握著徐清澤的手,“明明想要的,卻聽你父親的話不要了,聽你父親的話讓給別人。我很擔心啊,阿澤,你這樣不會快活。到你老了,你會有很多遺憾埋在心底。”她用另一只手撫摸徐清澤清俊的臉龐,來回重復著方才的話語,“阿澤,我很擔心你啊。”
徐清澤心中一酸,用力回握徐家祖母虛軟無力的手掌:“奶奶,你趕緊好起來,你好起來了,我就會快快活活的。”
徐家祖母說:“我啊,好不了嘍。”她目光清明,不帶絲毫渾濁,“你去把你父親他們叫來吧。”
徐清澤一抹眼淚,晃晃悠悠地站起來,大步往外走。走到門邊,徐家祖母又喊住了他:“阿澤,一定要記住我說的話,要快快活活的啊。”
聽著祖母殷切的話語,徐清澤淚如泉涌,大步跑了出去。
當夜徐家祖母就去了。
徐清澤沒日沒夜地守靈三天,終于倒在了靈堂之中,徹底地病倒了。皇帝姬禹愛重徐丞相,又喜徐清澤至孝,特意派了太醫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