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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幾月幾號了?自從來到這里后,時間已不再有意義,不再有見面、等待、離別的切分。他已經習慣了長時間的獨處,自己和自己交談、辯論、爭吵,又妥協。他甚至開始有點喜歡在這里的日子了。
這幾天,王克飛在思考一個問題:他這一輩子到底錯過了什么?他錯過了戰場上一個戰友的遺言,錯過了蕭夢的一次流產,錯過了一次發財的機會……去年夏天,他錯過了和一個女孩溫柔地道別……人生之河無法倒流。
最近,他在她的筆記本里讀到了一段話,是她從《呼嘯山莊》里翻譯的句子。
如果你仍然存在于這個世界上,那無論這個世界變成什么樣子,對我而言,都是有意義的;如果你已經不存在于這個世界上,那無論這個世界多么美好,我的心,也像無處可去的孤魂野鬼。
而你已經不在了……
他坐在床上,愣愣地瞪著眼前的墻壁。他的記憶里好像有一件事和下雪有關,可他又記得不太清了。
“508號!有人來看你了!”護工突然站在門口喊了一聲。
誰會來看自己呢?王克飛沒有轉過身,內心有些煩躁,他討厭被人打斷思緒。
這時,他聽到了輕盈的高跟鞋落地的聲音。
一個略帶笑意的聲音在他身后響起:“我回來了。”
他吃驚得說不出話。多像她的聲音啊!可是……不,不可能!他的肩膀僵硬著,一動不動。他真怕這只是一個充滿希望的美夢,一轉身,夢便醒了。
訪客又往前走了兩步,嬌滴滴地對著他的后背說道:“怎么了,王探長?您不想看見我嗎?”
王克飛這才慢慢轉過身。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逆光的剪影:窈窕的身形,披肩的鬈發,右手上挽著一件大衣。
他驚訝得不知說什么好了。難道真的是自己錯了嗎?難道自己瘋了嗎?一切都是妄想嗎?這甜蜜是真實的嗎?他開始覺得眩暈。
“你還活著。”他嘀咕了一句。
她咯咯咯地笑了,說:“我當然還活著。”
黃君梅在他身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笑道:“您不再認為是我殺了陳海默嗎?”
王克飛搖搖頭。他注視著她,依然不相信這一刻是真實的。
“我怎么會在乎什么鳳冠啊,王探長。那個夏天,我只是太愛他了,并以為他也一樣愛著我。是他為我出的主意,也是他提出要去鐵軌邊為我取回鳳冠。可8月2號那天晚上,他回來后告訴我,他到達鐵軌邊時火車已經撞了人。他猜測陳海默手上并沒有鳳冠,被逼得走投無路才臥軌自殺的。我確實深深內疚過,但誰會想到……”
“你離開的那天晚上呢?到底發生了什么?”王克飛愣愣地問。
“我帶了一把父親藏在書房地板里的手槍,里面總是上滿子彈……他們看到槍,拿我沒有辦法。我帶了行李,逃出了醫院,最終趕在‘梅吉斯’號發船前到了碼頭。”
“可你怎么會想到帶槍?”王克飛皺著眉頭問。
“其實啊,在那晚以前,我已經有了預感。”她苦笑了一下,說道,“還記得那封勒索信嗎?有一點您猜對了,為了提前拿到鳳冠,我在熊正林的慫恿下向福根提出代筆寫信。可我怕海默認出我的字跡,索性讓熊正林寫好信后寄給她。之后的一個下午,我發現那封信躺在陳海默的化妝桌上。我看到它的那一秒,直覺感到哪兒不對勁,卻又說不出來。直到某一天我自己寫信時,我才終于想明白了——那封信沒有折痕!一封寄過來的信怎么可能沒有折痕?所以,這封信只能是陳海默寫給她自己的。”
原來如此啊!誰會想到去比對寫信人和收信人的筆跡呢?哪怕再給自己一百次機會,王克飛也不會拿陳海默的筆跡去和那封信比對。
黃君梅走到窗邊,手指在窗玻璃的霧氣上隨意涂抹著,說道:“這個發現一度讓我無比困惑。一定是哪兒出了錯,可我卻想不明白錯在哪兒。有一天,當我們經過一張選美海報時,我留意到他的目光首先是落在陳海默身上的。他看她的眼神……怎么說呢?他從來沒有那么看過我。但我依然不敢想、也不愿想究竟發生了什么,只因為那個念頭太瘋狂。離家的那個晚上,我依然抱著一線希望: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胡思亂想。所以,我才上了熊正林的車。可當我發現他沒帶行李,而是把車開回醫院時,我徹底絕望了。”
王克飛看著黃君梅的背影。她的聲音聽起來是那么平靜,只有瘦弱的肩膀微微顫抖。
“直到在隔離病房里見到了活著的陳海默,回想起熊正林指導我做的一切,我才明白了他們想要什么。熊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把我打造成完美的軀殼,以便有一天讓她鉆進我的身體。無論多夸張的念頭,也可能是真的,永遠別低估人心的瘋狂……可我為他付出的一切,絲毫沒有讓他猶豫和心軟嗎?他從來都只把我當作一件定制的衣服嗎?她比我好在哪兒呢?愛情真讓人不解啊!”
“可是……”王克飛感覺自己的思維有些遲鈍,問道,“在你走后的第二天,熊正林火化的那具尸體是誰的?”
黃君梅沉默不語。
過了一會兒,她才吁了一口氣,回答:“我真不愿意回憶起那個晚上。在我離開病房時,海默已經變得歇斯底里了。我一旦逃走,她的出口就被堵上了,她被困在了兩個身份中間。她無法回到過去,成為陳海默,也沒有出口可以成為另一個人。她曾經是多么心高氣傲啊。我無法想象,成為一個沒有身份的影子,對她來說究竟意味著什么。”黃君梅眉心微蹙地搖了搖頭,“但我也并不知道,在我離開后,發生了什么……”
王克飛低下頭,坐直了背,輕輕吐出一口氣。有一些答案,我們永遠也不會知道了。它或許將永遠深埋在熊正林一個人的心底,伴隨他度過余生的每一天。
黃君梅對著窗外的景色,自言自語道:“今年的第一場雪可真大呵。”
坐在床沿上的王克飛也抬起頭,把目光投向明晃晃的窗外。潔白大雪漫天飛舞,紛紛揚揚,以輕柔無聲的力量覆蓋大地,似乎想要掩蓋世間的一切痛苦和丑陋。
黃君梅轉過身,看著王克飛,說:“謝謝您為我的‘死’難過。他們都告訴我了,您因為堅持他們是兇手,才被關在這里。”
她走近王克飛身邊,緩緩攤開掌心,里面是一根細小的銀色的別針。
“我依然記得您跪下來為我戴別針的晚上呢,”她把別針放在他手心中,帶著幾分討好和俏皮,瞇起眼睛說,“我知道您一定會保護我的。”
王克飛仰起頭,兩人的目光接觸,黃君梅的面頰上泛起了紅暈。
他覺得她比夏天時更加美麗成熟了。
“王探長,我帶您離開這里吧。”
王克飛站了起來。黃君梅把手伸入了他的臂彎說:“讓我們一起向世人證明我們無罪吧!”
第56章
守墓人給高云清指了指路。
初秋的下午,萬里無云,陽光耀眼。西山墓地的風景十分開闊,站在山腰可俯瞰山腳的村莊。夏日草木茂盛,大樹在墳墓上方遮擋烈日,蟬鳴聲此起彼伏。
高云清快走到墓地時,突然看見有個人一動不動地站在墓碑前。這個人看似有五十多歲,頭發斑白,身材挺拔,儀態威嚴。
高云清注意到他的長衫袖子卷到手肘,而墓碑四周的雜草剛剛被人收拾干凈,整齊地堆在一旁。
男子猛然發現高云清站在附近,問:“你也是來看海默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