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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姨也跟著站了起來,對著王克飛的后背說道:“請等一下,王探長。”
王克飛站住了腳步,但沒有轉(zhuǎn)過身。
“在火災發(fā)生的晚上,小山也不見了,再沒有人見過她。后來還是我和幾個鄰居葬了玉蘭。您知道她現(xiàn)在在哪兒嗎?”
王克飛愣了愣,隨后搖了搖頭。
“噢,”陳姨的臉上顯出一絲失望,又帶著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說道,“但是,我倒并不是太擔心她。因為我知道,扛過打胎藥的娃啊,生命總是格外頑強。”
第48章
王克飛走在回警局的路上,大腦一片蕪雜。
周福根勒索信中所提到的過去,算是解開謎底了。海默的童年不僅有一個妓女母親、坐牢的酒鬼父親,她自己也因為被茶樓老板玷污,而一直遭到整條街上的人的恥笑鄙視。這種恥辱感這么多年一直跟隨著她嗎?周福根為了得到鳳冠,竟然威脅要重新揭開這血淋淋的傷疤,并把它公之于眾。當她發(fā)現(xiàn)自己這次終究躲不過去了,她還能怎么辦?
王克飛的直覺已經(jīng)捕捉到了一些可怕的東西,但他的眼睛卻還看不清楚它們到底是什么。
為什么海默身邊的人都死了?為什么他們都遭遇了不幸?
海默的生母和玷污過她的蔡老板都喪生于大火之中;那個男孩臨上場時巧合地嘔吐昏迷;馮美云在去監(jiān)獄探視過周福根后的當天下午,意外去世;而那時,陳家女傭也因嘔吐不得不離開陳家;四年后,周福根也被劫匪殺死……
可這一切意味著什么?他依然想不通,他的眼前是濃濃的迷霧。
王克飛用鑰匙打開辦公室的門,同事都下班了,只有空蕩蕩的桌椅。明天就要交報告了。他在寫字桌前坐了下來,身心疲憊,只有大腦在亢奮地運轉(zhuǎn)著,仿佛一臺失控的機器。
他還剩下一個晚上來完成這份報告。可是寫什么呢?噢,對——是誰殺了陳海默?
是周福根殺死了陳海默,這是標準答案。題目和答案都有了,他要完成的只是填寫一個解題過程。
他拿起鋼筆,蘸了蘸墨水。
陳海默在童年時飽受周福根的虐待。周福根因為從玉蘭手上得不到錢,失手打死了玉蘭。他害怕被追責,惡意縱火,燒掉了茶樓,致使幾十人死傷,也讓周圍的商戶、居民蒙受巨大的損失。他提前出獄后故技重施,向海默要錢。周福根以為海默可以從選美中賺到很多錢,當海默無力支付時,他認為她故意不給。愿望得不到滿足,他就在一次會面時殺死了女兒。
報告的重點是周福根。
王克飛要像一個優(yōu)秀的心理分析師一樣,把他刻畫成一個生性殘暴的丈夫、自私奸詐的父親、嗜酒如命的酒鬼、窮途末路的賭徒。一個低等動物,沒有人性可言,體驗不到人類高級的情感,只有來自本能的個人利益。
他因為得不到自己想要的而憤怒、憤怒、憤怒……
在紙上寫下三遍“憤怒”后,王克飛猛然意識到他寫不下去了。一筆畫掉了全部的內(nèi)容,他在胸口悶悶地吼了一聲,把鋼筆擲到了地上。
不!福根沒有殺死陳海默!
可是誰呢?誰會是兇手呢?
答案仿佛就在眼前。不在這張報告紙上,而是在自己的眼前,只是隔著一層迷霧。他努力想要看清楚那個影影綽綽的身影,他或許已經(jīng)猜到了站在迷霧背后的那個人是誰。但是這一切不可理喻,像占卜一樣瘋狂。
這時,王克飛的眼睛又瞟到了手邊的一張報紙。十多年前的一期《申報》報道了火災,并刊登了一張火災前的斐夏路的街景。
黑白老照片是一個美國傳教士由西向東拍攝的。照片雖然模糊,卻依稀可見位于街道右邊的茶樓。照片攝于一個冬天,街上的人都穿著棉襖,行色匆匆。
王克飛把報紙舉到眼前。茶樓旁邊一個黑洞洞的小門應該是陳姨當年的家。隔了陳姨家的是另一個更寬闊的店面,上面掛了一塊木牌:吳派名醫(yī)。旁邊一列豎字,如果仔細看,還能辨認出來:熊氏藥房。
王克飛感覺腦子里一根神經(jīng)抽了一下,渾身打了一個激靈。熊正林的爺爺是熊南山!黃太太第一次見面時就說過。
那團迷霧瞬間散去,快得讓王克飛來不及閉上眼睛。
一個死結(jié)突然解開了,讓王克飛還來不及抓住那些散落的線頭。
處女!那個尸體還是處女!
陳姨說過,蔡老板性侵了陳海默!
他終于睜開眼睛。那些矛盾的、凌亂的、過時的碎片,拼湊出一個完整的陳海默。她不再是王克飛見過的女大學生,而是另外一個女人。她的面目因為這扭曲的拼圖線條而顯得猙獰。
王克飛不得不正視自己的內(nèi)心。他已經(jīng)知道答案了,或許比他自己以為的更早知道答案。當他以調(diào)查周福根的名義一遍遍問著別人那些問題時,他或許已經(jīng)知道了答案。
王克飛走到了三樓的窗邊。天邊有一道曙光,像要沖破這濃重的黑暗,可夜色依然強大。光明是如此無力,只停留在城市的地平線上。
可是那樣的話,黃君梅在哪兒呢?
王克飛用雙手蓋住酸澀的眼睛,疼痛感一次次沖擊他的腦門。他真希望這一切只是噩夢一場。
兩個小時后,老章走進辦公室。他看到王克飛怔怔地坐在桌前,頭發(fā)蓬亂,胡子拉碴,一言不發(fā)。
“你的報告寫完了嗎?”老章順手從地板上撿起一支鋼筆,問道。
“我沒寫……”王克飛嗓音沙啞地喃喃道,“老章啊,我不能再說假話了……”
“什么?你一個字沒寫?”老章大吼一聲,抓起了桌上的報告紙,上面只有一些胡亂涂抹的線條,“你小子不想活了啊!”
“我先得去一個地方。”
“去哪兒?”
“晚些再說。”
“不行!你哪兒都不能去!”
但這時王克飛已經(jīng)站了起來,他撞倒老章,奪門而出。
第49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