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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克飛咽了咽口水,沒敢抬頭看老章,他開始心虛了。如果被人發現他和黃君梅之間有那么一層關系會怎么樣?他說的話會不會再也沒有人相信?
“有一個黃君梅的追求者——在交通大學讀書的男學生說,他在舞廳里見過你糾纏黃君梅?!?
王克飛立刻想起了那次請黃君梅跳舞的事。那天是黃君梅主動提出要和自己一起提前離開舞廳,也是她主動在車上抱住了自己。
“不,這不是真的?!蓖蹩孙w抬起頭,用哀求的目光看著老章,“我那次是去找她問話的,就是關于案子的事。你覺得我會糾纏女人?”
老章冷笑一聲,說道:“還有另一種解釋。你和黃君梅之間有感情糾葛,你被她拒絕后,懷恨在心,所以才這么執著,非要給她安個殺人的罪名?!?
“老章,你還不了解我嗎?我是這種人嗎?”王克飛心里著急,提高了音量。
“一個是繼承家族珠寶生意的大小姐殺了兩個人,就為了什么至今沒影兒的鳳冠;一個是平時就有造假習慣的警察因愛生恨,栽贓陷害。你說別人會更相信哪個版本?”
王克飛沒有說話。他的背上在冒冷汗。如果連老章都不愿意相信他,那么還有誰會相信呢?記者、法官、同事、周局長……誰會相信他?
“你現在沒有棋子可以走了……”老章站了起來,繞到了王克飛的身邊,他俯下身,對王克飛說道,“就算你是對的,你找到了證據,又能怎么樣?黃君梅跑了,抓不回來了,熊正林又是黃太太的私人醫生。黃太太怎么可能接受你交一份卷子的答案,說兇手是她身邊的兩個人?那她自己能逃脫干系嗎?”
王克飛開始感到絕望,整個胃像翻轉了一樣難受。是啊,這盤棋已經下不下去了。
他只有等死。
“我是為了你好啊,王克飛?,F在唯一的辦法是,”老章頓了頓才說,“大鬼殺不了,就殺小鬼?!?
王克飛聽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找個更弱小的人做替死鬼。他抬起頭看著老章,難道自己要一錯再錯,讓更多的小人物受難嗎?
“依我看啊,‘兇手’只有一個最佳人選,”老章瞪著混濁的眼睛,說道,“那就是——周福根?!?
周福根……王克飛往椅背上靠了靠,沒有吱聲。
“沒有人比他更合適了,”老章補充道,“他人不在了。你說他是,他就是,他也不會從棺材里跳出來反駁你。而且剛出獄的罪犯,沒什么社會關系,比較好擺平。我看啊,他就是現成的兇手?!?
王克飛沒有反駁老章。
把周福根當作兇手,確實有個好處——他已經死了,至少不會再拖累一個無辜的人。況且,他確實也不是什么好人,不僅虐待陳海默母女,燒死玉蘭,而且一出獄就勒索陳海默,等于間接害死了她。給他安個罪名也不算太過分。
王克飛并不想急著表態。
老章繼續說:“第一,他有動機:勒索、謀財;第二,有證物,你手上的這封信,我們暫且不管是誰執筆的了,至少暗示了寫信人和陳海默的這層父女關系;第三,他有前科,無論是報社還是民眾,周局長還是黃太太,都比較容易接受這樣的人是兇手。”
王克飛默默點頭,同意老章的說法。雖然他依然不甘心讓真兇逍遙法外,但當務之急是拿一個人來交差,先保住自己的小命。
“你說得有道理??墒莿訖C,還不夠充分……”王克飛分析道,“是周福根抓著陳海默的把柄,又不是陳海默抓著他的。他最希望的事應該是海默好好地活著,這樣他就永遠有一棵搖錢樹。勒索人怎么會去殺死被勒索人呢?這道理說不過去?!?
“這確實是個問題……”老章摸著下巴想了想,說道,“所以你得給他找一個其他的動機。比如說,他會不會怕海默報警,所以才下手的?他一個剛出獄的人,如果再被抓回去肯定會被重判?!?
“他應該有把握,他手上掌握的秘密足以控制海默,讓她乖乖就范,不敢報警?!蓖蹩孙w反對道,“事實上,他也成功了,不是嗎?海默不是在沒有告訴任何人的情況下,給了他那副耳環?”
“那陳海默這么害怕被人知道的秘密到底是什么呢?”老章問。
王克飛也無法回答。
“這是你的工作了,你再好好想想。要把這個報告寫得讓人心服口服。”老章囑咐道,“記得徹查他的人際關系??梢傻牡胤揭床仄饋?,要么索性消滅掉。你懂我的意思,總之別給那些記者抓到把柄,說我們找不到兇手,就賴一個死人?!?
王克飛苦笑一下。以前這些煩瑣復雜的臟活兒都是他丟給老章干的,自己什么都不用操心。老章總能出色地完成任務,儼然已是一名造假專家。這下終于要輪到自己了,但這次自己這么干不再是為了討好大人物,而是為了挽救自己的命運。
“你剩下的時間不多了啊……”老章指指手表,離開了房間。
其他人已經下班了,王克飛獨自留在辦公室。此刻天已經黑了,整個黑洞洞的黃浦警局大樓里只有他的窗口亮著燈。
王克飛的面前是從提籃橋監獄領回來的一大堆資料,他之前一直都沒時間好好查看它們。
為了把報告寫得逼真,讓兇手的動機、人格、作案手段都能自圓其說,王克飛需要像了解一個朋友那樣去了解周福根。他先瀏覽了一遍周福根在監獄里的表現??磥硭诒O獄里沒有什么不良行為,只有兩次勞動偷懶受了處罰。頭幾年有過幾次和其他犯人的沖突,但都是別人挑起的事端,而他只有挨打的份兒。王克飛看了有些解氣,這個打女人打孩子的渾蛋,在監獄里終于被人好好教訓了。
最后幾年,竟還有一個表彰,獎勵他救下一個意圖自殺的獄友。哦,原來就因為這個獎勵,他才提前出獄了,又是這個套路。王克飛怎么會不懂呢?花點錢打點一下,假裝有人自殺,他把那個人救了,兩個人再去獄卒那里證明、申報,審核的人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這人看來沒什么親朋好友,在坐牢的十年間,他的探監記錄寥寥無幾。最近兩年中只有兩次探視,都是同一個名字,周福勝。這是周福根的大哥,王克飛曾經找過他,也是從他那里知道了周福根在珠寶店當看門人的事。王克飛打了一個哈欠,繼續把探監記錄往前翻……
就在他昏昏欲睡時,格子里一列潦草的毛筆字突然映入眼簾。
訪客:馮美云。時間:民國三十一(1942年)年7月4日。
王克飛的瞌睡一下子跑了。這個名字似曾相識,好像在哪兒聽到過。馮美云……王克飛在心底又默念了幾遍。
是她!王克飛在心底叫了一聲。陳海默的養母,陳逸華的妻子!
第42章
可是,馮美云為什么會和周福根有聯系?她怎么會在四年前去監獄探望周福根?這兩個人是怎么認識的?
這個新線索令王克飛莫名興奮,但同時又極為煩躁。煩躁的是,他現在只想寫一份完美的報告,并不想看見這些節外生枝的東西。多了一個人名,意味著他多了一個疑點要掩飾??墒?,這個名字到底意味著什么?
他清楚地記得陳逸華說過,陳海默到了他們家后,和過去沒有任何聯系,而他和妻子也完全不知道陳海默的身世。那么,馮美云怎么會在四年前和周福根聯系上呢?他們是誰先找了誰?又是為什么要見面?
陳逸華是不是還有事瞞著自己?
這個線索折磨得王克飛睡意全無。整個晚上,他一邊抽煙,一邊思考著種種可能,報告寫寫停停。直到快天亮時,他才靠在椅子上打了一個盹。
天亮后,他直奔陳逸華家。
王克飛敲門后,門縫里露出一張堆滿贅肉的面孔,一對浮腫的眼袋。兩只眼睛警覺地看了一眼后,把門拉開了一些說:“是王探長?。±蠣敩F在不在家呢!您和他約好了嗎?”
“不,我來找的人是你?!蓖蹩孙w對那個叫梅姨的女傭說。其實,他算準了陳逸華現在已經出門,去國立音樂專科學校上課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