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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報界的友人,我有幾件事聲明如下:第一,陳海默一案,一切交由上海黃浦警局刑偵科查辦,我并不知情,也從未插手。在調查結果出來前,請不要輕信任何坊間謠言。哪怕其中有貓膩,我相信也只是個別人的私下行為。第二,坊間傳聞我被黑勢力威脅,不能回家,我要告訴各位,這是不真實的。我和周局長夫婦是多年的好友,我不過是應邀造訪而已,請大家不要再聽信謠言。對于上海市政府,對于上海市的治安,我是百分之百有信心的!”
一瞬間,王克飛明白了黃太太這么做的意圖。
所有關于陳海默的消息都是黃太太故意透露給報社的。剛才報社說“聽說”黃太太受到黑勢力威脅,這“聽說”的當然也是黃太太故意散布的。她剛才的那番辟謠,明顯是欲蓋彌彰,欲說還休。
王克飛忍不住對黃太太表示佩服:她這么做實在是太聰明了。
黃君梅卷走錢后,黃太太已經陷入了絕境,杜先生不可能保護一個監守自盜、敢伸手從他口袋里拿錢的人。她說過她欠錢得罪的黑幫勢力很大,那么他們唯一可能忌憚的只有兩個:警察和報紙輿論。
黃太太先把消息透露給媒體,這些記者的蜂擁而至給周局長施加了無形的壓力。然后,她又故意在記者面前維護黃浦警局,反過來又替周局長保全了臉面,換取了周局長的感激和保護。
想到這里,王克飛不禁苦笑了一下——出了這么大婁子,周局長要是再不收拾自己的話,這臉面往哪里放?
黃太太這一招堪稱完美,保全自己,安撫其他人,只需要一個犧牲品——王克飛。
無論如何,現在的她都立于不敗之地。
第38章
關押室只有四面堅硬的墻,沒有窗戶,昏暗的光線從牢門上方的通氣孔中射進來。空氣混濁,旁邊的蹲廁散發著難聞的惡臭。王克飛想抽根煙,摸摸沒有火柴;他想喝水,可這里根本無水可喝。他只好盤腿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盡量遠離那個蹲廁。屁股坐疼了,就換個姿勢躺一躺。在這樣的黑暗和寂靜中,他失去了時間和空間的概念,剩下的只有自己的記憶。
經歷了一個時代的動蕩,自己這幾年變得越來越謹小慎微,明哲保身。他只想好好活下去,可為什么一樣走到了死谷?
他到底哪一步走錯了?也許自己不該受名利蠱惑,又被美色迷惑,在最后一刻放黃君梅逃脫。也許,他這樣的小人物,無論做什么,命運都不由自己掌控吧?
王克飛又想起因為貪污賑災款而被槍斃的那幾個人。他們中的兩個王克飛以前還打過照面。他們跪在刑場上,胸口中槍,頭一歪,就這么結束了。不知道他們當時又是什么心情呢?當時的王克飛對于那場面無動于衷,但現在,那一陣密集的槍聲在他的回憶中反倒令人心悸。
在這難挨和無盡的黑暗中,王克飛感覺陳海默是如此真切,似乎在黑暗中與他做伴。她的臉龐像天使一樣圣潔,身體卻是如此冰冷,提醒著他陰陽相隔。
突然,門“吱”一聲被推開了。王克飛警覺地往后挪了挪身子,緊靠墻角,一道光移進了暗室。
王克飛的眼睛適應了光亮后才看清楚,站在身前的是老章,他手里舉了一根蠟燭。
“克飛啊,兩天了,你餓不餓?”老章問道。
餓算什么?王克飛扭過頭去,不愿意搭理老章。
“唉,周局長現在讓我頂替你當了刑偵科科長。”老章淡淡地說道。
王克飛的怒氣升到了胸口,在心底咒罵了一句:小人。
“克飛啊,我也沒辦法,”老章盤腿在王克飛身邊坐了下來,“瞧我這把年紀,哪兒有什么野心。你不會怪我吧?”
王克飛換了一個姿勢,把頭靠在冰冷的墻壁上,依舊沒有說話。
“唉,你可別怪我,我也是身不由己。”老章把蠟燭放在地上,吸了吸鼻涕,說道,“那天清早沒抓到黃君梅,我們出了黃宅,各自打道回府。可剛到家,黃太太的電話就追來了,又把我叫了回去。她要我按照她說的做,不然她就會說是我擅自做主,辦的假案。我沒的選擇啊!不是我死,就是你亡。如果換作你是我,你會怎么做?”
王克飛聽到這里,心軟了一點。他相信老章說的是實話。如果他是老章,恐怕他也會不假思索地選擇自保吧?可是黃太太為什么要這么對自己呢?我到底哪兒得罪她了?難道她知道我在繼續調查陳海默的事?
“你啊,還是太年輕,太嫩了,玩不過他們。你隨時都要留一點后路給自己。你想對別人效忠?你得先對自己效忠。”老章又悄聲說道。
王克飛突然對老章一點也恨不起來了,他只是和自己一樣的小人物罷了。可他恨黃太太嗎?不,好像也不怎么恨。周局長呢?黃君梅呢?不,他已經失去了體會愛恨的能力。是自己直接下令火化海默的尸體的,是自己中了黃君梅的圈套讓她逃脫的,是自己軟弱不敢在周局長面前指認黃太太的……自己哪兒做錯了?哪兒都沒做錯才是最大的錯。他恨的還是自己。
可現在走到這一步還能怎么挽回呢?
老章壓低聲音說道:“我替你向周局長求情了,他答應寬限你三天。這三天是你唯一的機會,你必須找到殺害陳海默的兇手。然后我們可以造一些文件向報社說明,所謂陳海默是意外而死的公開結論,其實是為了麻痹兇手的障眼法而已。”
王克飛抬起頭看看他在燭光中的臉。這么說,自己還有希望。
“這三天,我們必須把真兇找出來,才有一條生路……”老章的嘴唇微微動著,吐出這些沙啞的句子,好像在念什么咒語,“如果三天內做不到這一點,在現在的形勢下,真不知道他們會拿你怎么樣。”
兩個人都陷入了沉默。
找出真兇。三天。王克飛又何嘗不想呢。可是真兇……不正是熊正林和黃君梅嗎?
“其實,我一直都在調查這個案子……”王克飛突然開口了。由于兩天沒說話,他的聲音格外嘶啞。
“你果真一直沒有放棄,”老章嘆了口氣,“是我的錯,我不該提醒你那個臥軌傷口的疑點,結果讓你越陷越深。唉!你現在有什么結論了嗎?”
“我知道兇手是誰。”
“誰?”
王克飛透過燭光,看著老章隨著燭影而抖動的臉,回答:“是黃太太的私人醫生熊正林和女兒黃君梅。”
在現在的形勢下,王克飛顯然也沒有必要替誰再保守秘密了。他把自己如何暗中調查陳海默案件的經過和盤托出。
老章聽后極為驚訝。他摩挲著下巴,陷入了沉默,似乎在思考要不要相信王克飛。
他突然問道:“既然你懷疑周福根第一次是親自上門去找陳海默的,并勒索到了耳環,第二次他為什么改成寫信了呢?”
“老章,你忘啦?大約一個月前,黃太太為了選美安全,讓我們安排警力二十四小時保護選美小姐。自那以后,陳海默身邊隨時有人,周福根根本無法再接近她,而這反而成了黃君梅的機會。她一方面挑撥離間,對周福根說這對耳環并不值什么錢,他被海默騙了,鳳冠才是寶貝;另一方面,又提議由她執筆寫一封勒索信寄給陳海默。”
老章若有所思地接著道:“然后,她在信中提前了見面時間,由熊正林代替周福根去和海默見面……”
“沒錯,我們不是早就推測過,陳海默的死是一次有預謀的謀殺嗎?選在那個時間是因為火車不久后就會開過,像鬧鐘一樣準時。選在那個地點,是因為那里有個轉角,司機視野受局限,更容易偽裝成自殺。”
“我們發現疑點,否定了海默是自殺,這讓黃君梅開始著急。她故意拿出勒索信給我看,是為了給我一個海默自殺的動機,混淆視聽,可我依然不認為海默是自殺的。黃君梅或許一直暗中觀察我的進展,知道我最終會找到周福根,便提前一步把周福根殺死。”
“周福根那個不是珠寶店搶劫案嗎?”老章吃驚地抬了抬下巴問。
王克飛一直覺得老章是一點就明的人,腦子轉得快,總能透過表象看到本質,但現在他卻顯得有點笨,什么都要問自己。難道是因為兩個人交換了位置?永遠是不在位的那個人看得更清楚一些?
“那樁搶劫案有太多蹊蹺的地方。兇手用心思騙福根開門,顯然是有預謀的,但他卻沒有事先了解下,珠寶會不會被鎖進辦公室的保險箱。我認為兇手真正的動機根本不是沖著那些他根本偷不到的珠寶,而是要殺周福根滅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