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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克飛本來對于找熊正林幫忙的念頭不是完全有把握,但聽到黃太太這么一說,立刻放心了。他帶上文件出門,來到了寧仁醫院。
熊醫生正在傳染科坐診。他讓病人先等一下,關上辦公室門,接待了王克飛。當王克飛說出自己的難處和請求時,熊正林一直都不動聲色地坐在那里。聽完后,他才微微一笑,道:“這不是什么難事。”
王克飛連忙道謝:“熊醫生愿意幫這個忙,我感激萬分。”
“我應該感謝王科長對我的信任。”熊正林口氣平淡。
熊正林讓王克飛在會議室等著。不一會兒,他就從醫院辦公室回來了。他以“瘟疫流行,衛生署對尸體處理有特殊規定”為借口,以醫院的名義起草了一封信函,通知陳逸華即將在第二天一早火化陳海默的尸體。有了這個擋箭牌,火化尸體根本不需要陳逸華的簽字,發封通知也只是出于情面告知一聲而已。
王克飛讀完信后,感覺火化手續合情合理,佩服熊正林的機智。但同時,他的心底又充滿了負罪感。他想象著陳逸華收到通知后的反應,心中有一些痛楚。
但他只能安慰自己,這也并非我的意愿,我們這樣的小人物做事身不由己。
傍晚,王克飛辦完事,走出了醫院。
夜風拂面,街上路燈下乘涼的人很多,聚在一起下棋聊天,歡聲笑語,但他依然心情沉重,悶悶不樂。
他走到一家報亭前面,挑選了一份當天的報紙。剛要付錢時,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一回頭,吃驚地叫道:“是你啊!你什么時候回上海了?”
第11章
站在王克飛面前的,是他和蕭夢的老朋友顧壽云。
“我是去年年底回來的,一回來就忙得不可開交,還沒來得及聯系你。”顧壽云說道,“克飛,你一點也沒變啊!”
“老顧,你也沒什么變化。”顧壽云雖然四十好幾的人了,但穿了米白長衫,戴了一頂禮帽,依舊顯得風流倜儻。
王克飛這才注意到,顧壽云的臂彎里還挽著一名女子,被他高大的身材襯得格外嬌小。那女孩臉蛋稚嫩,卻濃妝艷抹,東張西望。
“回來后一切順利嗎?你這次準備在上海長待了?”王克飛付好錢,接過了報紙。
“是啊,還是習慣上海的生活。我一直都想念我們從前的日子呢,所以迫不及待回來了。”
王克飛當然也留戀“從前的日子”。那是上海的黃金時代,也是他們人生中最好的時光。他們天天尋歡作樂,聲色犬馬,流連于舞廳牌場,像沒有明天那么活著。
只是沒過多久,日軍攻入吳淞口,筵席終于散場。顧壽云和身邊的許多朋友一樣,都逃去重慶避難,也因此和王克飛疏于聯系。想不到戰爭結束一年后,兩人在街角的一家報亭相遇了。
“這么久不見了,我們去舞廳敘敘舊吧。”顧壽云說道。
“不去了,我還想回辦公室一趟。”王克飛隨便找了個借口。其實他只是很久沒去那些場所了,感覺很陌生,也沒有興致去。
“你還是老樣子,工作狂人。”顧壽云笑道,“經歷了這次戰爭后,我覺得工作、金錢、名譽,包括真相,對我來說都不重要了。活著,快活地活著,才最重要。你又何必如此執著呢?”他說著,按住了臂彎里那只小手。
王克飛還是推辭。
可最終,他拗不過顧壽云,被塞進了車里。到了仙樂斯舞宮的門口,顧壽云突然對著那個小女孩耳語了幾句,女孩便轉身離開了。臨走時,顧壽云給了她一些錢,還不忘隔著旗袍,在她那癟下去的屁股上捏了一把。
王克飛早就猜到了那是街邊的妓女。
“你也還是老樣子,色鬼!”王克飛道。
“不然人生還有什么樂趣呢?”顧壽云笑起來,露出眼角的皺紋。
王克飛心想,他比自己年長七八歲,到底有些老了。
當年因為顧壽云搶先一步對蕭夢展開追求,王克飛便只好把感情藏于心底。他有自知之明:顧壽云長得帥,面相書生氣,成長于金融家族,而他是農民的兒子。他從沒有問過蕭夢為什么會選擇自己,也許是害怕知道答案。他懷疑是他的自卑給蕭夢造成了誤解,讓蕭夢以為他是個有挑戰性的對手,他的冷淡和沉默愈加激發了她的征服欲。
當然不僅僅是這樣。或許她把他的矜持理解成了一種與其他男人不同的真愛。
王克飛不清楚顧壽云和蕭夢到底交往過沒有。只是有一次,顧壽云斷定蕭夢會嫁給葉老大做三姨太,他說起這事的時候口氣里帶著幾分輕視:“這種歡場上的女子……”對,他當時好像是這么說的。
后來王克飛娶了蕭夢,他們之間似乎就有了一層說不出的隔閡。
上海舞廳業的繁華程度當然不能和十年前相比了,但是今年夏天是個例外。從六月底開始,江浙一帶的天氣便格外炎熱,車水馬龍的上海更像是一個大蒸籠。太太小姐們都不愿意待在家里,都往有冷氣的地方跑。而上海能夠提供冰塊和冷氣的娛樂場所并不多,因此每個地方都人滿為患,聽說國際飯店底樓大堂的茶座都要提前一星期訂位。
今晚的仙樂斯舞宮里也是人頭攢動。頭頂彩燈閃爍,舞池里腰肢搖曳。房間四個角落的四臺大機器向舞池中央吹著涼颼颼的冷氣,不少姑娘怕著涼,紛紛披上了披肩。
剛才顧壽云在門口突然打發走了那個女孩,是想在這里物色新的對象吧?王克飛心想:他把妻子和孩子留在重慶,一個人跑回上海四處獵艷,大約是不甘心就這么平平庸庸地老去吧?
他們找了角落里的一張桌子坐下。王克飛的心情依然被陳海默的死亡陰云覆蓋著,因此也不愿意多說話。
“不是高升了嗎?看你情緒怎么不太對頭。你最近都在忙些什么呢?”顧壽云觀察了一會兒王克飛,問。
“日常工作是處理一些刑事案件,但入夏來主要是兩件事,清除街頭攤販和管理蘇北來的災民。現在呢,又多了選美安保的工作。”
“保護選美小姐,這是多好的差事啊。讓我也保護一個試試?”顧壽云擠眉弄眼地說道。
“人人都說這事容易,可是……唉!”王克飛又嘆了一口氣,皺著眉頭喝了一口冰涼刺激的威士忌。
“我聽說啦。是不是那個陳海默出事了?她到底是怎么死的?”顧壽云輕聲問道。
王克飛很驚訝,顧壽云竟然這么消息靈通。他是怎么知道的呢?到底有多少人知道了呢?這事還能瞞多久?
顧壽云知道王克飛在想什么,安慰道:“你們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但我自有我的消息渠道。恐怕我知道的事,不比你少。”
王克飛自覺在顧壽云面前也沒什么可隱瞞的,當年還是顧壽云介紹自己認識杜先生的。
“初步推測是謀殺,可不能繼續調查下去了。”
“克飛啊,我明白,這事由不得你。你也別忘了你的這次升遷是靠了誰的關系。你知道這次選美對誰最重要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