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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一時半會兒也說不清楚,還是等明天到了辦公室再說吧。”說完,老章就要踩自行車離開。
王克飛哪里肯放他走,拉了把他的袖子道:“你就簡單說說。”
“可您去黃太太的宴會快遲到了吧?”老章提醒道。
王克飛一想也是,唉,總不能讓那些大人物在餐桌邊等自己。他只好擺擺手讓老章離開,自己也怏怏地走了。
一入夜,豫園的岳眾舫酒樓門口的車輛便絡繹不絕。遠遠望去,這座清式樓閣就像一艘燈火通明的豪華游船航行在黑夜之中。岳眾舫是京派餐館,雖然新開不久,但已經成為上海灘宴請的高檔場所,夜夜滿座。侍應生小跑著上菜,每一個包房內都傳來歡聲笑語。
包廂里七個人,剛好坐一桌。王克飛注意到,在座的除了自己和黃太太只是有過幾面之緣外,其他人都像是黃太太的熟人。
黃花梨木餐桌邊坐著的最顯眼的是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女孩,光潔的瓜子臉,狹長的眼睛,鼻尖上有一粒小痣,笑起來別有風情。
王克飛自然認得,她就是上午在靜安游泳館里出盡風頭的黃君梅。他遠遠見過她幾次,還沒有當面接觸過。
“我家君梅啊,從小心地善良。她看到街上那些凄苦的蘇北難民都會落淚,一直問我該做什么才能幫助他們。于是,我讓她也報名參加了選美?!秉S太太一邊說,一邊輕拍女兒的肩膀。黃君梅卻不以為意地扭過臉去,輕輕晃動著一條蹺起的小腿。
“黃小姐真是人美,心靈也美?!痹谧闹芾习遒潛P道。
黃君梅聽了似乎覺得有點好笑,抿了抿嘴唇,強忍住笑。
她把鬈發捋到一側,抬起狹長的眼睛,瞟了眼坐在一旁不吭聲的王克飛,把話題轉到了王克飛的身上:“王探長,久仰大名。聽說您是上海罪犯的克星?!?
王克飛不好意思迎接她的目光,垂下眼睛應了一句:“不敢當?!?
“那么,您倒看看我們在座的這些人中間,誰最像罪犯呢?”黃君梅朝身邊的黃太太努了努嘴,“比如我媽,像不像一個好人?”
王克飛有點吃驚,一時語塞。他瞟了一眼在座的商政界人士——臉上全都帶著窘迫的笑。黃太太更是失去了耐心,低聲怒道:“君梅,少開這種玩笑!別沒大沒小的!”
黃君梅吐了吐舌頭,不再說話。
坐在黃君梅右邊的是一個約莫三十歲的年輕男士,他身材挺拔,穿著白色襯衫,戴著金絲邊眼鏡,形象斯文英俊。黃太太介紹道,這是在寧仁醫院工作的熊正林醫生。
“熊家和黃家是多年的老朋友啦,熊醫生也兼任我和君梅的私人醫生?!秉S太太介紹道。
熊醫生向王克飛點頭示意,躲在眼鏡片后的雙眼里閃過一絲敷衍的笑意。
“熊家是上海灘有名的醫藥世家。熊醫生的爺爺是吳派名醫熊南山。熊醫生自己也年輕有為,是圣約翰大學醫學院畢業的高才生?!秉S太太夸獎了一通。
王克飛暗想,原來這不是普通的醫生,而是有大家族背景的,在座的恐怕只有自己最沒背景沒勢力,和黃太太的交情也最淺。一方面王克飛為自己躋身于黃太太的親密交際圈而有些受寵若驚;另一方面他又惴惴不安,不知道陳海默一事究竟要怎么收場。
雖然列席的都是重要人物,但宴席上的黃太太一點也沒冷落王克飛,一會兒招呼他吃菜,一會兒又夸他選美的安保工作布置得好。圓桌上熱熱鬧鬧擺了滿滿一桌菜,大烏參、佛跳墻、脆皮燒雞、白果燕窩、冬瓜盅……不知道是因為心虛,還是因為一個小時前剛見過那么恐怖惡心的尸體,王克飛對著滿桌山珍海味,一點胃口都沒有。
大約因為太緊張了,吃到一半時王克飛不小心掉了一根筷子。當他俯身撿筷子時,卻無意中見到了不該見的一幕。
餐桌下面,兩只腳漫不經心地鉤在一起。
確切地說,是黃君梅的那只穿絲襪的小腳脫掉了鞋子,往前探,輕輕地搭在旁邊熊醫生的腳踝上。熊醫生的腳自然也沒躲閃,仿佛正享受著隔著絲襪的摩挲。
王克飛驚訝于這位大小姐的大膽和放肆,卻只是裝作沒看見,立刻坐直身體??粗郎系狞S小姐和熊醫生正泰然自若地參與著高談闊論,王克飛又覺得有些好笑。
吃飯時自然聊了不少選美比賽的事。做紡織生意的陳先生說,他最近在報紙上讀了很多關于陳海默的報道,覺得這姑娘的長相和才藝都不錯。可他慕名去觀看今天下午的泳裝比賽,很遺憾陳海默卻沒有出現。
話題竟然轉到了陳海默身上,王克飛愈加緊張,雙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陳先生臉上輕浮的笑讓他覺得有些反胃。今天下午,自己不也是這些男人中的一個嗎?春心蕩漾,想入非非,自以為是……
“是啊,陳海默給選美大賽樹立了非常正面的形象。這姑娘在記者面前說話都很有水平,討人喜歡,算是組委會的福氣?!秉S太太接話道,“她患了傷寒,所以今天下午缺席了比賽,我聽說很多像陳先生這樣的紳士都特別失望呢?!?
其他人也聽出了黃太太語氣里調侃的味道,都跟著笑。
傷寒?王克飛心里嘀咕了一下,難道黃太太打算隱瞞海默出事的事?
“話說回來,陳海默是我家君梅的中學同學,大學也是校友??杀绕鹑思襾戆?,我家這丫頭待人接物就差遠了,唉,當年全是被她爹給寵壞的??!”
黃君梅滿臉不高興地放下筷子,說道:“你既然這么看不上我,何不放我去美國算了?你也眼不見為凈?!?
“你們看看這丫頭,”黃太太對著眾人說道,“半年前就鬧著要去美國留學。我不答應,是因為她年紀還小,出門在外也沒人照料。她就說我不尊重個人自由,老拿這些新思想來壓我?!?
“其實,你不就是心疼你的錢嗎?”黃君梅咕噥了一句。
“錢?我哪兒有什么錢?”黃太太一臉尷尬,“你才是黃家的繼承人,錢不都是你的嗎?好了,好了,大家吃菜。”
桌上的氣氛因為這對母女的互相拆臺有些尷尬。這下大家急忙舉起筷子,點評起每道菜的好壞,試圖緩解這緊張的氣氛。
晚宴散去后,黃太太先送走了其他人,然后挽著王克飛的胳膊往外走,一邊小聲問:“確認找到的尸體是陳海默了?”
“沒錯。是我們的警員失職,保護不力,我已經讓他們反省了,對不起……”王克飛回答。
“我沒興趣聽這些……”黃太太口氣冷淡地打斷他,問道,“死因是什么?”
“現在看,應該是自殺?!?
“自殺?”
這時兩人已經走到了飯店外。夜色中,黃太太皺著眉頭說道:“我們一開始極力把陳海默推上前臺,就是為了讓她為選美塑造正面形象。沒想到竟出了這種事。這下真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唉!”
王克飛站在一旁,也不知道該說什么。既然黃太太不愛聽道歉,那么安慰的話好像也不太合適。他突然想,如果老章在就不會冷場了,那家伙一定知道該怎么接話。
黃太太從包里掏出一支煙。王克飛急忙為她點上。
黃太太對著天空吐了一口煙圈,又說:“你看看剛才那個陳老板啊,那么多色鬼惦記著這姑娘呢。為了不讓這些人失望,減少對比賽的關注,我們不能讓人知道她死了?!?
聽到這句話,王克飛覺得臉上火辣辣的,他只是嗯嗯了兩聲,附和道:“這件事一定要保密?!?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