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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蠢驢,”克利斯蒂安說,他的神情變得迷惑不安起來“最后你還應該明白,你不只是屬于你一個人的,”參議繼續說“雖然如此,要是你只是自己鬧笑話,我是聽其自然的,你哪一天不鬧笑話!”他喊起來,他的面色陰沉,他的頭發留作兩個蓬向后梳起來,掩蓋著下面的窄窄的額角,這時額角上也青筋迸露。一只淡眉毛向上挑起來,就連他那尖挺的須尖也隨著全身顫抖起來。他的手向旁邊一擺,仿佛是把自己的話擲在克利斯蒂安腳前的石子路上似的“你鬧的那些風流事,你的小丑的行為,你的病以及你的治病的方法,這所有的一切都使你成為一個大笑話”
“噢,托馬斯,”克利斯蒂安說,神情莊嚴地搖著頭,伸出一根食指來,樣子顯得有些笨拙“講到這件事,你可能還不十分了解我,你知道事情是這樣一個人必須讓自己的良心平靜我不清楚,你了解不了解這一點格拉包夫替我開了一個治頸部肌肉的藥方很好!要是我不用他的藥,如果我把藥扔在一邊,我心里就不平靜,什么依靠也沒有,就恐懼得要命,感覺不舒適,咽不下東西去。但是要是我用了藥,我就覺得自己已經盡了責任,就覺得身體正常了。這樣我的心踏實了,我平靜、滿足了,感覺所有的機能都正常了。我想,這還不是他的藥的功能。你知道但是事情是這樣,一種想像,如果我了解得正確的話,只有通過另一種想像,一種與之對立的想像,才能解除我不知道,你能不能了解這一點”
“不錯,啊,是的!”參議喊道,兩只手捧了一會兒頭。“你就這樣做吧!你想怎么樣就怎么樣吧!但是不要談論它!不要叨叨不休地說它!不要拿你那莫須有的小事來攪擾別人!你這樣一天到晚喋喋不休地胡扯也讓人笑話死你了!可是我警告你,我再重復一遍:你自己愿意出洋相,我是沒有閑心去管的。但是我禁止,你聽見沒有?我不許你把公司牽連進去,像你昨天晚上作的那樣!”
克利斯蒂安沒有回答,只是用手慢吞吞地攏著自己的稀疏的、褐色的頭發,臉色嚴肅、慌亂,眼睛若有所思地飄乎不定。無疑,他依然在努力思索他哥哥的那番話。沉默了一刻。托馬斯沉默地絕望地踱來踱去。
“你說,所有的商人都是騙子,”他重新開口道“好!你是厭煩了你的職業了嗎?你要對自己的行為負責!你當初求得父親的同意”
“是的,湯姆,”克利斯蒂安沉思地說“我現在后悔沒有去念書,在大學里一定很有意思高興去就去,以自己的意志為轉移,坐下聽聽講,就如同在戲院里”
“好像在戲院里哼,我看對你最合適的地方莫過于在演雜技的咖啡館里當小丑了你以為我在跟你開玩笑?我誠心誠意地認為,這是你內心的目標!”參議斷言說。克利斯蒂安一點也不辯駁,他只是茫然向空中凝視著。
“而你竟厚臉說這種話,你無法了解一點也不了解什么是工作,你整天就知道游蕩、進戲院、裝瘋賣傻,你裝了一肚子情緒、感觸、故事,這么無聊的東西,你卻視為珍寶,研究來,研究去,你能夠恬不知恥地胡亂扯這些事情”
“是的,湯姆,”克利斯蒂安有一些悲哀地說,又用右手摸了一下頭頂。“這是實話,我同意你的看法。這就是咱們兩人的不同處,你知道。同我一樣,你也喜歡過戲劇,而且從前,這是我們兩人私下說的,你從前也有過一些風流事,對于小說、詩歌你也曾經喜歡過可是你一直懂得把這一切跟正常的工作,跟嚴肅的生活很好地結合起來我卻做不到,你知道。我完完全全被另外那些東西,那些無益的東西占據住了,對于正經事反而沒有精力了我不知道,你了解不了解我”
“噢,我為你能了解這一點而高興!”托馬斯喊道,他站住不動,兩臂在胸前一叉。“你怯怯懦懦地承認了這一點,卻仍然按照老樣子辦事!難道你是一匹馬么,克利斯蒂安!?老天在上,一個人到底還有自尊心啊!要是一個人自己也找不到言詞為他的生活辯護,他怎么還能繼續這種生活呢?但你就是這樣的人!你就是這種本性!如果你能看清楚一件事,能了解它,描述它不成,我已經無法再忍耐了,克利斯蒂安!”參議猛地向后退了一步,把手平伸出去,急遽地一揮“到此為止吧,我跟你說!你照樣拿你的薪水,可是再也不要上班了這我一點也不生氣。您愿意干什么就去干什么吧,像你一向做的那樣。可是不論你到什么地方,你連累了我們,連累了我們一家人!你是一個贅瘤,你是生在我們家庭身上的腫瘤!你是本城的禍患,要是我有這個權力的話,我就要把你趕出去,從大門趕出去!”他大聲喊道,一面憤怒地朝著花園、院子、寬闊的甬路用力一揮胳臂他無法控制自己。長期抑壓在胸中的怒火一下子迸發出來“你這是怎么啦,托馬斯!”克利斯蒂安說道。他此時也涌上一股怒氣,雖然他那發怒的樣子顯得頗為可笑。他站在那里,像一個小丑似的,身子佝僂著,頭、肚子和膝蓋向前凸出來,模樣有點像一個大問號。他把一雙深陷的小圓眼睛盡量睜開,如同他父親發怒那樣,眼睛周圍罩上一圈紅圈,一直紅到顴骨上。“你怎么可以這樣對待我!”他說。“我做了什么對不起你的事了!我自己會走,不用你來趕我。呸!”他又從心坎里斥責了一句,伴隨著這個字急遽地把手向前一抓,好像在逮一只蒼蠅。
出人意料之外,托馬斯聽了他的話并沒有生更大的氣。相反地他默不作聲地把頭低下來,慢吞吞地繼續圍著花園走動起來。好像使弟弟激怒起來是他的計劃,使他說出激烈的反對話,使他提出抗議,他自己已經很高興了,已經非常舒適了。
“你應該相信我的話,”他平靜地說,一面又把手背在背后。“這場談話真使我很難過,克利斯蒂安,但是這次談話是免不了的。在一家人里邊鬧這樣的事是可怕的,可是我們一定要把心里的話都說出來我們應該可以平心靜氣地把事情談一談,年輕人。我很清楚,你不喜歡你如今的位置,是不是?”
“不喜歡,湯姆,你看得沒錯。你知道:開始的時候我非常滿意這終歸是自己家族的企業。但是我缺少的是獨立,我想當我看到你坐在辦公室工作的時候,我一直羨慕你,因為對你說起來,那算不了什么工作。你工作并不是出于必要,作為主人和東家,你不用親自動手,你只要算算賬,管理著別人就成了,你沒有什么事情好作這是沒法比的”
“好,克利斯蒂安,為什么你早不告訴我這些話啊?你完全可以成為一個獨立的商人。你知道,父親在他的遺產里留給你我每人一筆五萬馬克的現款;如果你有正當可靠的用途,這筆錢隨時都可以給你。在漢堡或者任何一個城市有很多牢靠的買賣,但是缺少資金的投入,需要別人投資,你可以以股東的身份參加這些商號我們每個人都認真思考思考,同時也找機會跟母親談談。我現在還有點事要作,你在這幾天里也可以把英文書牘辦完,走吧。”
“比方說,漢堡有一家h.c.f.布爾梅斯特公司,你認為怎么樣?”走到門道上的時候他問道“是一家進出口公司我認識這個人。我相信,他一定會誠摯地歡迎你的”
這是一八五七年的五月底的事。六月初克利斯蒂安已經動身經過布痕到漢堡去了對于市劇院,對于俱樂部,對“蒂渥利”以及這所城市里所有喜愛輕松生活的人一個無法彌補的損失。全體紈衤夸子弟,其中有吉賽克博士和彼得多爾曼都到車站給他送行,送給他鮮花,甚至紙煙,大家笑得不可開交,無疑這是他們想起克利斯蒂安給他們說的那些故事來了。最后律師吉塞克博士在全體的歡呼聲中替克利斯蒂安在外衣上別上一枚金紙作的紀念章。這枚紀念章是從碼頭附近一處人家拿來的,那是一個小旅館,夜間門口懸著一盞紅燈,是他們尋歡作樂的所在,那里面總是笑語喧天這枚紀念章如今頒給即將離別的克利山布登勃洛克,是為了紀念他不同凡響的功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