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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小姐剪了辮子,換了軍裝,我被編進了后勤部。我是無所謂的,只要小姐高興就行了。我們跟著部隊進了河北,喬立勛已經(jīng)是個團長了。那會兒,他跟小姐很好很好的,我瞧著也覺得放心。只是他們新婚不到半年,上面下了命令,喬立勛他們部隊要去打北邊遼沈。小姐眼睛都哭紅了,還是給姓喬的裝了行裝,讓他放心的打仗去了。誰知,誰知他這一去,唉。一年后,聽說是打了勝仗了。小姐天天的等,天天的問,天天的盼,人都落了型了,可也沒個準信兒。當時,說什么的都有,還有人說他戰(zhàn)死了。旁邊的人閑言閑語的多了起來,又翻出我們的老底,說小姐是國民黨的走狗,是奸細。小姐一心只想著要到遼寧去找喬立勛,我也拗不過她。可當時兵荒馬亂的,我們兩個女人哪里找得到,小姐一直都病著,我們只能找找停停。又過了一年多,才算是打聽到,喬立勛的部隊駐守在沈陽了。”這一段福媽講的平靜,可我知道,這淡淡幾句話,帶過了當年她們吃的難以想象的苦頭。
陡然間,她的聲音激動起來,恨恨的道,“小姐滿心歡喜,直向軍隊去了。可是,等著她的是什么?是喬立勛那個王八蛋,已經(jīng)在這離開的三年時間里,他升了師政委,又娶了老婆,而且,那女人還有了孩子!蘊茹,你不知道,你永遠無法體會你母親當年的那種絕望。為了這個姓喬的,她被許家趕了出來,什么都沒有了。可這個男人竟然這樣負了她!”福媽的聲音不斷的在我耳邊響起,我懵懵的,只會苦笑。福媽說我不能體會,可是母親當年的苦我也經(jīng)歷過,也感覺過,也痛過。那種被刀子剜心的感覺,現(xiàn)在想起來依然是窒息的疼。
福媽緊緊攥著我的手道:“小姐二話不說,甩了喬立勛兩個耳光,將他們的結(jié)婚證名一把火燒了。我知道,小姐心里苦到了極點,可那女人懷的孩子是無辜的,她做不出讓孩子沒有父親的事。她想過一口藥了事,被我死死勸住了。我們回了南京,你外公早就跟著逃往南邊了。天下之大,竟沒有我們的容身之處。而就在這個時候,在南京公館里,你父親提出要娶小姐。他說,他都知道,他不在乎。”
我一直以為父母的婚姻就是舊式的長輩之命,媒妁之言,沒想到竟然是這樣。“可是為什么,為什么父親后來又有了容姨?”我不禁問。
“小姐從那以后,像是變了個性子,什么都淡淡的,什么都無所謂。她-----我勸小姐,好好的過日子,忘了那個姓喬的。小姐指了指心,苦笑著告訴我,他始終在里面,拔不出來。”福媽幽幽的道,“你父親沖小姐狠狠地發(fā)了幾次火,娶了你容姨過門。”
福媽搖頭說不下去。我卻明白了。母親的愛已經(jīng)給了喬立勛,再也無法愛上第二個人。她嫁父親,為父親生兒育女,為的是盡一份責(zé)任。一段無法有愛情的婚姻,又能幸福到哪里去?
“喬立勛,他毀了小姐一生的幸福。”福媽咬牙切齒反復(fù)地說。
辭了福媽出來,我腦子里想著的全都是母親的一生所受的痛苦煎熬。想愛,不能愛;想忘,忘不掉;想逃,逃不開。她能做的就只剩下用淡然超塵的笑來掩飾自己碎的七零八落的心。
心里澀澀的不是滋味,回到莊園已經(jīng)很晚了。正廳里楠兒一個人坐著,電視調(diào)成了靜音,面前擺了幾分文件正看著。我問道,“這是干什么呢?”楠兒見是我,忙起身笑了,“還不是等您呢,電視節(jié)目又無聊的很。”
“有事?”我心不在焉的坐下來,端起福慶送過來的燕窩抿了一口,皺眉道,“太甜了,拿下去。給我換杯茶來。”旁邊的人趕緊端了下去。我這才看向兒子,“怎么了?”楠兒稍稍一愣,說道,“明天晚上您有空嗎?喬沁那邊這幾天都沒什么事兒,您跟爸爸見見他們吧?剛剛爸爸說要看您的時間。”我心里沒由來一陣煩躁,沖兒子道,“行了,我知道了。7點,東方君悅吧。”楠兒點點頭,又問,“媽,您沒事吧?臉色不太好呢。”我搖搖頭,“沒事,累了點。我上去了,你也別弄得太晚了。”
回到臥室,隨便梳洗了,便癱在搖椅里閉著眼不想動。有人握著我的手,輕輕的晃了晃。我睜眼看,是莊恒剛洗浴完出來,披了件深藍色的睡袍,半屈了身子看我,“怎么在這里坐著了。不是說去看福媽了?怎么弄到這會子才回來。”
我還未及答話,便聽到敲門聲,福慶在門外道,“太太,您的茶泡好了。”我揚聲道,“進來吧。”福慶端了個托盤走進來,上面還放了幾片土司,煎蛋。她輕輕道,“我問了問司機,說您還沒吃晚飯呢,燕窩也不喝,還是吃一點東西吧。”我已經(jīng)感覺到莊恒不滿的目光鎖著我了,果然,福慶一放下東西退出去,他便皺眉道,“到現(xiàn)在還沒吃晚飯?你就不能好好照顧著點自己。自己有胃疼的毛病還不知道當心。”我不理他,把土司煎蛋推得遠遠的,只取了茶小口小口喝著。上好的都勻毛尖,可怎么我喝起來全是苦澀,一點甘香也沒有。
莊恒靜了靜,蹲在我面前,“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看著他,只見他滿目盡是關(guān)切疼惜。心一動,不禁抬手撫上了他的臉頰,撫上他的眼眉,撫上他額間幾道皺紋。當年如果我絕然離開,會不會如母親一般,再無法對第二個人付出感情,一生郁郁?而如今,離開了的駱清玨又能否真正從這糾纏中超脫出來?
莊恒默然片刻,伸臂抱起了我,將我放在榻上,給我蓋好被子,握了我的手,嘆息一聲,“必是見到福媽又想起了你母親了是嗎。好了,回來了就不想了,乖乖的休息了,好么?”我點點頭,閉上眼。這一夜雜夢連連,一會兒是母親,一會兒是父親,一會兒又是喬立勛,還有許多認不清楚地臉孔,都在向我講述著什么。我一次又一次的驚醒。每次醒來,莊恒總會攬緊了我,輕輕拍打我的脊背,而我也只有緊緊偎著他,聽著他有力的心跳,汲取他的安定溫暖,才能稍稍睡去。(未完待續(xù))<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