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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都跟著聶錚到這兒了,答案卻依然是:“沒什么,就是有點累。”
聶錚還真沒見過他把自己累成個霜打的茄子,童延平時也忙,但再忙精神面貌也是好的,何至于像眼前一樣,迷惘得眼神連焦點都找不到,簡直一反常態。
接著,童延又一反常態開始絮絮叨叨,“你知道嗎?我家里雖然不好,但我媽對我沒說的,她賺了錢就給我吃好的、穿好的,你可能都想不到,我九歲之前不知道自家窮,班上同學穿一兩百的鞋和衣服,她給我買三四百的。”
聶錚終于捕捉到一絲頭緒,童延媽。
但眼下,童延哪像是目的明確地向人訴苦,分明就是個滿載不堪負荷,兜不住往外漏水的罐子。
到底是什么在一晚之間把童延背脊壓到直不起來?
聶錚怕太直接莽撞把這又脆又硬的罐子一下擊碎,只好抽著言語間的空隙,順著詞不達意的孩子問:“你剛才回家了?”
童延本就有些縮著的肩頓了下,簡單一個字作答,“欸。”又順勢抬起胳膊用手抹了把臉,而后接著絮叨,“……就是因為我沒爹,我媽不想讓我比其他孩子再差些什么,才寧可自己辛苦些。一直到我十歲以后,她收入比不上以前,我才知道什么是窮。”
“后來,老太太生病時,家里沒積蓄,就是因為以前她把錢都花在了我身上。”
聶錚直接捕捉重點。童延的重點就是:他媽對他好,很好。
即使一直認為童女士教育方式不對,就連聶錚也承認,這位母親,在她有局限的眼界之內,算是極盡可能地疼孩子了。
正因為受過這份“極盡可能”,明知母親曾經的謀生方式成了自己前路上的絆腳石,童延連不對兩個字都不敢想,想了虧心,并且還執著地維護。
或許在旁人眼里不可取,但這正是童延心里干凈的地方。
所以,今晚是出身問題再次爆炸,童延和他媽終于把這問題攤到明面上了?難怪童延會這樣,一邊是來自外界的壓力,一邊是背離背景對母親的內疚,童延這是在被兩面撕扯。
童女士說了什么?
事情就不好辦,聶錚眉皺了起來,管天管地還能管人家母子倆私房話說什么,童延肯告訴他就不會漫無目的地說這么多。
此時,童延絮叨完就沒了聲息,人頹喪地弓著身子坐著,這么跳脫鮮活的個性,這會兒背看起來居然有幾分佝僂。
就這一刻,聶錚突然覺得好像用肉眼都能看見男孩背負著的枷鎖,這可是在他面前都敢跳腳大呼小叫的人。
聶錚不知道心里是個什么滋味,語言安慰效果有限,于是,他做了件自己平常不會做的事:身子朝前,抬氣胳膊,手掌落在男孩耷拉著的腦袋上,揉了揉。
同時,他看見童延抬起了頭。
童延看他一會兒,沒什么神采的眼神越加不明所以,接著,慢吞吞抬起手臂摸摸自己的頭,“我頭發亂?”
聶錚:“……”只能嗯一聲,收回胳膊,坐正身子,把眼光轉向庭院枝影婆娑的花草晾了幾秒鐘。
幾秒鐘后,才繼續看向童延,“你母親,很了不起。”
這話半是哄,半是寬慰,倒不全是假。童女士有疼孩子的那份心,就比他家上頭的兩位名門之后好太多了。
聽到這句話,童延雙眼有一閃而過的光彩,但倏忽間那光彩便熄滅下去,徒留死灰和更深沉地迷茫。
很快,聶錚聽見童延問:“我選現在這條路,是不是不該?”
聶錚心頭猛地一緊……
邏輯上真是沒有任何問題:做母親終于知道自己曾經的作為對孩子前途有多大影響,痛苦。當孩子的目睹這份痛苦,也開始懷疑自己的選擇不正確。
原來童延是為這個茫然:娛樂圈這條路是不是走錯了。
即使知道童延只是一時迷失,聶錚也想給他掰扯清楚。這話要往深了掰真得傷人,于是,聶錚坐著沒動,問:“當時,你為什么想進娛樂圈?”
童延也沒什么遮掩,“以前誰都能看不起我們,要踩在他們頭上,我就必須做出點事,可讀書那條路我不通。”
這就對了。聶錚說:“踩在人頭上,你這不是為謀生,你是要提升階層。”
讀書是底層孩子提升階層的、為數不多的路之一,可童延誤了。
“要提升階層,那你的選擇是沒有錯的,你用自己的最長處參與競爭,而且現在已經有了好的開始。”
聶錚這一句說完,童延眼神逐漸清明。
很好,果然只是暫時迷失。
聶錚直視男孩的眼睛:“想想你現在的收入。原來你那些鄰居家的孩子,要拿到這個收入,得寒窗苦讀多少年,得怎么樣小心地擇校擇業,又得有什么樣的運氣剛好得到合適自己發展的就業機會。”
童延說:“是。”
聶錚嘆了口氣才把下面的話說出口,“所以,走哪條路不艱難?我知道你不好受,但家里的有些事,你只能自己想辦法找平衡。給自己找心理平衡,也替你母親找心理平衡。你今天的不好受,只是這條路上的一個小坎坷。你……振作些。”
童延聽得挺明白:聶錚的意思是,眼下他為童艷艷的糾結,跟其他底層孩子寒窗苦讀的辛苦其實沒有本質區別。
此時,聶錚眼神灼灼地望向他,“已經演過兩部戲,你現在努力的目標還是踩在那些人頭上?”
童延果斷搖頭,“不是。”
憋不住揚起嘴角,又用手摸了摸鼻子,“我現在,真有點喜歡演戲了。”
童延的確也只是晚飯時受得沖擊太大,才突然有些懷疑自己方向不對。總之,把老板當了次垃圾桶,他心情好多了。
豈止心情好多了,童延還牢記了聶錚的那套東西。
回房后給他媽電話,開口就是:“媽,你別想些不該想的。就算外邊有人說道,我只要還在掙錢就沒什么可在意……放心,也就是讓人嚼個舌根,這事兒礙不著我什么。……給人當談資怎么了?看在錢的份上,比起以前老孫家熊小子復讀三年還考不上、考上了畢業還找不著工作,我這算什么?……你就安心等著享福吧,咱們票子在手,笑看瘋狗。”
雖然撒了個小謊,但他還真把童艷艷給哄樂了。
童艷艷樂了,童延心里也松快了許多。
但這次,又沒容他松快多久,就是第二天上午,童延接到他媽的電話,他外婆進了醫院。
老太太是天沒亮時在廁所暈倒的,童艷艷看著時間沒敢當時告訴他,自己叫了救護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