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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金舉文聽到謝天恩逃走的消息,心頭一松。陳翰觀既狡猾又陰險,謝天恩落在他手里,遲早會沒命的。同時,他對佛珠被盜感到很意外,誰那么大膽,竟敢從陳翰觀眼皮底下竊走佛珠?難道是謝天恩?
陳翰觀派人送來兩只鏢,說那道士投擲兩只鏢殺死了倆士兵。金舉文看了一眼此鏢,便認出是魚刺鏢,是海飛濤慣用的暗器。他才知道,原來那道士是海飛濤。他將情況反饋給陳翰觀,陳翰觀要他盡快抓到海飛濤,奪回佛珠。金舉文實話告訴他,海飛濤武功高強,來去自如,要抓到他不容易。
陳翰觀蠻橫地說:“他武功再高強,也高強不過子彈。你別給我找借口,盡快找到他。另外,藏寶圖你也要抓緊。”
金舉文除了答應他,別無選擇。他在陳翰觀手下做事從來都只是服從。陳翰觀很固執,很難聽進別人的意見。本來,他只是想利用空余時間去調查馮家興全家失蹤一案,卻無意卷入了佛珠與寶藏的是是非非中。他知道,陳翰觀支持他辦案完全是看中了寶藏。這足可見陳翰觀的貪婪。他每次想到這點就難免心寒,覺得在這樣的人手下做事自己仿佛成了工具。但在這亂世,謀生不易,多少人想在國軍中謀一職位都不能,他沒有理由拋棄這么好的工作。
金舉文和林居安開車到各個路口巡查。在一個路口,他剛下車,一個穿著破爛、滿面塵土的小男孩走過來,攔在他面前。林居安走過來驅趕小男孩,小男孩不肯走,從兜里掏出一封信,問他:“請問您是金團長嗎?”
林居安一把搶過他手中的信,問道:“誰給你的?”
小男孩說:“我不認識他/她!”
小男孩掉頭跑了。
林居安掃了一眼信封,將信交給了金舉文。金舉文抽出信紙,上面寫著一句話:下午六點一廟見,只許一人前往,有重要物件呈交。
金舉文將信紙揉成一團,塞進口袋里,皺了皺眉頭。對方是敵是友?到底要給他什么物件?去還是不去?
林居安吞吞吐吐地問他:“團長,上面寫的是什么?”
“沒什么!”金舉文隨口答道。對方既然只要他一人去,他就沒有必要將此事到處宣揚。
他僅思考了幾分鐘便決定去赴約。他想起自己兩次遇刺都被一神秘人出手相救。他有點懷疑此信就是那人送的,那人可能想送給他對破案有幫助的物件。
林居安滿眼狐疑地看著他,張嘴想要問什么,卻又把話吞了回去。
下午五點多,金舉文換上便服,悄悄出了門。一廟是個較大的廟,供奉著幾尊比人還高的神像,坐落在郊區。白天去廟里拜神的人較多。過了下午五點,廟里便開始冷清。
金舉文從沒去過該廟,一路向好幾個人打聽,才尋來。他走在一條通往該廟的小道上。經過一片小樹林時,他隱隱聽到身后有腳步聲。他猛地一轉頭,見一個黑影閃進樹林里。他猜想,可能是約他見面的人。可旋即,他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既然那人要和他見面就不應該如此鬼鬼祟祟。究竟是誰跟蹤他?他沒有追上去,這時候,對方必定早已逃遠。
一廟就在前方,是一座古樸的琉璃頂瓦房。殘陽如血,霞光給古廟披上一條薄金衣。一陣微風吹過,廟前的幾株大樹隨風將霞光搖晃得迷離、恍惚。
金舉文信步走進廟里,機警地掃視了一下四周。廟里已經沒有人,一尊比人還要大的神像端坐著,神態安詳地注視著他。香爐里一大簇還沒燃盡的香明明滅滅,青煙裊娜上升,散發出淡淡的清香。
他正上下打量著神像,身后響起一陣腳步聲。他還沒來得及轉身,身后傳來一女聲低喝:“不許動!”
這樣的結果,他預料過。他不是很震驚,慢慢地舉起雙手,緩緩地轉過身子,眼前一少女拿槍指著他,十**歲的樣子,很面熟,他知道自己見過她,但記不起在哪里見過。少女的雙手在顫抖,顯然是個生手,不是職業殺手。他看著她顫抖的雙手,懸著的心放了下來。
他說:“你很面熟,我們應該見過面的。我跟你有仇嗎?你為何要殺我?”
少女雙手還在抖,說:“你要殺我父親,就是我的仇人!我要殺了你!”
他淡淡地問道:“誰是你父親?”
少女咬咬牙,回答道:“你別裝了,你知道的。我父親叫周威裕!”
他突然想起來了,少女正是周威裕的女兒周伶俐。他去她家見過她的,只是當時他心思放在其他事情上,沒有過多關注她。
他扭頭看了一眼神像,說:“這里沒有其他人,只有神像,你開槍吧,開槍殺死我吧。或許我死了,神會帶我上天堂。”
周伶俐雙手顫抖得更厲害了。他心里暗暗好笑,她就這么點膽量還當殺手?
他繼續攻心,說:“沒錯,我是想過殺你父親。可你知道我什么要殺他嗎?他花錢買殺手暗殺我。我兩次差點就沒命。我跟你父親無冤無仇,是他先殺我的。他非要置我于死地,難道我乖乖等著他來殺我?我知道你關心你父親,但是你也要考慮善良與正義。假如你父親不暗殺我,我會無緣無故跟他過不去嗎?”
周伶俐問道:“如果我說服我父親不再為難你,你是不是放過我父親?”
金舉文說:“這個嘛,我會考慮的!”
周伶俐還想說什么,金舉文趁她走神時,閃到一旁,伸出右手奪下了她的槍。
他將子彈取出,用力甩出門外,說:“你還是回去先練幾年再來當殺手吧!”
周伶俐情急之下,撲過來奪槍。他抓住她的手,順勢一拉,她身體失去平衡,倒在他懷里。她臉上頓時顯出兩片紅暈。她從他懷里掙脫出來,狠狠地扇了他一耳光,罵道:“卑鄙!”
他說:“是你自己撞到我懷里的,還罵我卑鄙?”
她又羞又氣,掉頭小跑出去。
他沖著她的背影說:“我和你哥是好朋友,你母親也是個好人。只要你勸服你父親不再作惡,我就不會殺他!”
周伶俐像只兔子,眨眼便沖出了古廟。
他回想起她剛才嬌羞的樣子,不覺微微一笑。突然,他記起她寫給他的紙條上說,要給他重要物件。
他追出去,大聲說:“你不是有重要物件要給我嗎?”
她回過頭,恨恨地說:“就是子彈,你要是殺我父親,我遲早會讓你吃一顆子彈的。”
她頭也不回地跑遠了。他望著她的背影,輕輕地嘆息了一聲。
二十五
晨露在光芒四射的朝霞中慢慢消失。被露水滋潤過的樹葉格外地鮮綠,小鳥在枝頭歡快地雀躍。
謝天恩望著枝葉上耀眼的陽光,心里一片茫然。昨晚,他夢到了父親對他的慈愛關懷,夢到和海霞在小島后面的草坪上追逐蝴蝶,夢到和島上的弟兄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他使勁地擦了擦眼睛,覺得夢里的情景才是真實的,眼前的都是虛幻的。他痛苦地放聲大哭,哭聲震得枝頭的小鳥灑向藍空。他不斷地自問,自己到底造了什么孽,老天為什么讓他一無所有?
他哭干了淚水,才覺肚子咕嚕作響。昨晚沒吃一點東西,又狂奔了幾個小時,此刻困乏得像一團棉絮。他在樹林里轉了一圈,摘了幾個野果,挖了一只木薯,將肚子填了個半飽。
他專撿偏僻的小路盲目地走著。他和海飛濤父女離開小島前,海飛濤已經一把火將所有的房屋燒毀,小島離這里很遠,又沒有船,他已經回不去了。他沒有家,沒有親戚,不知道哪里才是歸宿。也許他該像風沒有方向地吹著,直到耗盡生命的最后一秒,才疲憊地死去,沒有人為他難過,流一滴眼淚。海霞即便看到也不會傷心的,她那么用心良苦地欺騙他,說明她對他的愛都是假的。他想不通,兩人從小青梅竹馬,自己那么信任她、愛她,她為何要背叛他?難道她真的那么冷血,對自己一點感情都沒有嗎?
太陽移到頭頂正上方的時候,他走在一林間小道上,肚子又在抗議了,咕嚕嚕地叫著,手腳又疲軟得像棉花,提不起一點力氣。他真想就這么倒下去,永遠都不要起來。他已身無分文,不知該怎么活下去?難道這就是自己的命運,自己就這么毀了?
他摘下玉墜,掂量了一下,又掛到了脖子上。玉墜是父親給他的,他不能拿去換錢。他不抱任何希望地翻了翻自己的口袋,竟然翻出幾張鈔票。他皺了皺眉頭,自己和海霞逃亡過程中,早已花光了錢。這錢是哪里來的?
他仔細回憶接觸過的每一個人,突然記起,那天陳羽叫他離開金舉文的時候,往他兜里摸了一下。這錢應該是她塞給他的了。他不明白她為何救他,還偷偷給他錢。他對她只停留在表面的感覺,覺得她美麗又可愛,占據他心靈的是海霞。
他餓得渾身顫抖,直冒冷汗,只想盡快找到一家飯店填飽肚子。他剛走出樹林,身后傳來一個非常熟悉的聲音:“天恩哥!”
是海霞的聲音!他一愣,恍如夢中,不大相信自己耳朵似的轉過身子,沒錯,是海霞!她神情憔悴,瘦了許多。她看他的目光還是那么含情脈脈、直達心靈。然而,一想起她的背叛,他頓時怒火中燒,嗖地抽出腰間的手槍指著她。這把槍是他在牢房中殺死門衛后從門衛手中搶過來的。那晚從海飛濤手中搶過佛珠后,要不是后面又士兵追趕,他早就一槍解決了海飛濤的性命。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的情緒劇烈地波動著。海霞是他深愛的女人,他不能殺她。可她又是他殺父仇人的女兒,背叛過他,他怎能原諒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