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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梁青巧著實恨他怎的無端如此多言。身邊不斷有人與之搭腔調笑,她卻半句也沒能聽進去。須臾,不知想到了什么,即刻快步上前,立在那人身后輕喚了一聲:“溫……淑云?”
那人一怔,轉回身來,看她片刻,輕而慢地道:“青巧,你可否收留我幾日?”她莞爾淺笑,“我實在不知還能找誰了。”
語氣稀松平常得仿佛這八年的分別從未在她們之間發生。
一別經年,她倒一點也沒變。梁青巧走近她兩步,她尚未想好應與這個不速之客說些什么,卻先一步察覺對方身上正裹挾著初春江面的寒氣。
溫淑云身上穿著尋常的冬衣,明明身外已披裹了一件羽白披風,卻還是顯得過于瘦削,整個人清清白白,像一掊將要涼去的溫水。梁青巧垂目看了一眼她搭在身前的雙手,手指依舊素凈,想來并未吃苦,只是泛著紅。
梁青巧想了想,最終咽下嘴邊的惡言,直朝著不遠處的馬車走去。溫淑云自明白她的意思,不言不語地跟著。
前兩天還是熱鬧的上元節,一出了年,今兒個街上就冷冷清清,只剩一些紅色的爆竹碎屑堵在青石地面的縫隙里。馬車慢悠悠地搖晃,梁青巧沒處落眼,有意無意總透過冬日沉重的帷簾看窗外,看翻飛滾動的紅色,看紅色之外、街邊玩耍的孩童,就是不看坐在身邊的溫淑云。
然而即便如此,腦子里想的卻還是她。
一起長大的兩個人有太多共同的回憶,好像任何細枝末節都是打開回憶的鑰匙。她覺得有些煩悶,為凸顯自己的不以為然,刻意漫不經心地道:“什么時候到的金陵?”
“今日早上,一下船我就來找你了。”這句話她說得輕聲細語、不疾不徐,可梁青巧聽出她大抵等她這句問候許久,不然語氣里怎的透著一股愉悅。
梁青巧輕笑了一聲,“難為你竟如此看重我。”
她還能怎么回答,無非是:“青巧,我自然看重你。”梁青巧自詡了解她,長睫一垂便暗自等她落言,可溫淑云卻不言語了。梁青巧不解看去,見那人只默默注視著她,一雙清水般的眸子直望得人無端心慌。
等她不悅地蹙眉,那人方道:“青巧,我已和離了。”
溫淑云依舊淺笑,兩手依舊搭在身前,端端正正,用一股子刻板的溫婉斂起眸子繼續說:“家里還不知道,我是瞞著母親偷偷離京的。”語調且柔聲往下沉著。
梁青巧一雙漆黑的眼珠子微微瞪大,不端不正的坐姿也在一時間挺立起來。她驚訝地看著溫淑云,可后者似乎只當自己說了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全然沒去掛心,反而說起這一路的見聞,說還能回到金陵真好,還能見到你真好。
好什么,一點也不好。
梁青巧的眉頭不加掩飾地緊擰起來,她覺得這個人簡直莫名其妙,心中編排了一萬句罵人的話,卻愣是都咽回了肚子里,與眾多陳年的憤懣與郁結堆積在一起。
半刻鐘后,馬車拐了幾個彎來到家邸附近一處尋常院子,地界略有些偏僻,但院落打理得干凈整潔,分明是悉心照料過的。梁青巧這廂領人進門,那邊溫淑云便用那種毫不意外的眼神環顧起周圍的一切來,看看這花草看看那桌椅,雖是初見,一切竟都是那么熟悉,旋即眉目喜悅地看向她,似乎料定自己所做一切絕對都是因的她。
梁青巧心底更好似被點了一把火,她避開目光冷聲道:“這個時辰她想必是出門擺攤兒去了,你先進屋休息,一會兒我介紹你們認識。”
溫淑云一怔,笑容僵在臉上,“她是誰?”
“與你一樣,一位投靠我的姐妹。”梁青巧頓了頓,“她無處可去,暫住在我這里。”
她這幾乎算是將言語化作刀刃往她心上剜了。
溫淑云不再言語,她怔怔地望著虛空,好半晌才從泛白的唇齒中吐出三個字,“是這樣。”她又那般笑,“也是,畢竟都過去那么久了。”
梁青巧看向她時,她已轉身向檐下走去,她斯文地挪著步子,輕聲呢喃著:“南方這倒春寒真是冷,總以為春天一到就該暖和了才是。”<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