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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時似乎怔愣住了,他睜大雙眼瞧著面容肅穆的袁鏞,然后問了一句話:“您為何會看上我?”
袁鏞對他有此疑惑在意料之中,不過現在也不好解釋,他只道:“唐時,倘若你答應了,這個問題你在日后會自己看清,老夫相信自己的眼光。你只要回答,愿或不愿?”
“愿。”唐時的聲音很堅定,雖然他還不知道袁鏞到底是何身份,但總歸不低,并且有個好老師,對他以及家里的幾個小蘿卜頭來說都是一件極為值得高興之事。
“傻小子,還不拜師?”陳漸歸見他還愣在那里,不禁催促了一句。
“等等,”袁鏞忽然阻止道,“唐時,我想要的是一個能夠靜心做學問的人,所以,我并不希望他進入仕途。”他明白有許多讀書人之所以讀書就是為了掙得功名,進入朝堂,以此來光耀門楣。對于唐時來說,他這樣的身份,如果能夠有機會進入朝堂,一定是一件極為難得的事情,要他硬生生地放棄這個機會,著實有些不地道。
“不過,我也不強求,即便你往后入了仕途,也還是我袁鏞的弟子reads;。”
但這個弟子的分量恐怕要打個折扣,唐時心里門兒清,反正他本來就不想當官,袁鏞此舉正合他意。
他很干脆地跪了下來,給袁鏞行了師徒之禮,接著抬起腦袋,小臉上滿是堅定,“弟子愿意。”
袁鏞心中甚慰,他爽朗笑著從座椅上起身來到唐時面前,彎腰伸手將唐時托起來,“起來吧,日后你就是為師的關門弟子。”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陳漸歸,陳漸歸點點頭,從書架上拿下一個方形雕紋木匣,雙手遞給袁鏞。
袁鏞接過來,送到唐時面前,“小時啊,這是為師收藏多年的端硯,如今送給你,你今后須得勤學苦練,莫要讓為師失望。”
唐時眼眶陡然紅了,他哽咽道:“弟子多謝老師。弟子一定不會辜負老師的期望!”
唐時這欲哭不哭的模樣顯然是被感動了,袁鏞心中好笑之余更多的卻是熨帖,哪像之前那些小子,一開始傲得跟什么似的,如今這個關門弟子不僅天賦過人,心地還如此純善,若是后天再好生培養,定會不凡。
“老師,此事重大,弟子須得回家告知雙親。”雖然自己完全可以做主,但拜師這么大的事情,肯定需要與爹娘說一聲。
袁鏞點點頭,“待明日,為師同你一道回去。”
既然拜師完成,陳漸歸也就不將唐時當成外人了,他打算給唐時單獨準備一間屋子的,可是陳鴻偏要與唐時睡在一塊,還說是因為擔心唐時一個人睡害怕,自己當然要照顧點。
陳漸歸和孟氏見他這樣子,也只好作罷,“師弟,那就委屈你與這臭小子歇一塊兒了。”
唐時狡黠笑道:“師兄師嫂不用擔心,我也想要與師侄抵足而眠。”他故意將師侄二字咬得重了些。
陳鴻不干了,他突然就低了唐時一個輩分,自然不愿意,但他不敢在爹娘以及袁爺爺面前表達出這種不滿。
“那行,你們倆待會兒都洗一下,我去吩咐下人們燒些水來。”孟氏說著就離開了。
“小時,明日就要開始早課了,你可明白?”袁鏞離開前囑托了唐時一句。
唐時認真點點頭,“老師放心,弟子明白。”
袁鏞滿意地離開自去休息。
唐時美美地洗了一場澡,穿著孟氏給他準備的嶄新的褻衣褻褲,把香噴噴的自己塞進了柔軟舒適的錦被里。
陳鴻也早就洗好上了床鋪,他本來已經把被窩給捂熱了,可是唐時一鉆進來就帶進來一陣冷風,他不滿地瞪著唐時,“快點把被子蓋好!”早春的氣溫還是有些低的。
唐時無辜而委屈地看著他,“師侄,是你非要與我同榻的。”
他長得小,如今一半臉埋在被子里,只剩下兩只圓溜溜的大眼睛,剛洗完澡還泛著水汽,顯得濕漉漉的,令陳鴻一下子就想到了以前在京都的時候他在獵場看到過的小鹿,心頓時就軟了,“好了好了,我又沒怪你,說說也不行?還有,不要叫我師侄,聽見沒?”
唐時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兒,“可是還叫哥也不對勁兒啊。”
陳鴻仔細想了想,好像的確不太對勁兒,于是說道:“那你就干脆叫我名字好了。”
“嗯,陳鴻。”唐時不僅人長得軟,就連聲音都軟,喊著他名兒的時候,陳鴻只覺得心里頭有一根弦似乎被撥動了下,突然就有些不自在了。可他年紀小,也想不明白自己出了什么問題reads;。
“睡吧睡吧,明早還有早課。”他翻了個身,背對著唐時。
唐時便沒再說話,他入睡很快,不浪費一絲一毫的時間,過了好一會兒,陳鴻睜開眼睛,輕手輕腳地躺平了,他一直睡不著,壓得一邊身子都麻了。
有時候,人在睡不著的時候身邊還有其他人睡得香,會很不甘心的,陳鴻現在就是這樣的情緒。哼!憑什么自己一直睡不著,唐時卻睡得這么熟,不公平!
他雖然知道自己的行為不厚道,可是,他還是忍不住想要將唐時鬧醒來陪自己。
陳鴻伸出一只手緩緩接近唐時瘦弱的肩膀,還沒碰上去,唐時卻忽然迅速翻身用力將他壓在身下,并用雙手緊緊箍住他的脖子,陳鴻魂兒差點被他嚇飛,也被他掐得差點背過氣去。
他想要掙扎,可他發現唐時似乎很有經驗,將他的四肢都控制起來了,他完全動不了。最可怕的是,唐時竟然還閉著眼睛!
“唐……時……”他小臉憋得通紅,艱難地從喉嚨里吐出兩個字。
唐時閉著眼睛,神情似乎松動了些,手上的力道也輕了些。
陳鴻見有用,于是繼續喊著唐時的名字,唐時似乎感覺到他的無害,便漸漸松開了他,重新躺回去睡覺。
陳鴻心有余悸地在黑暗中看著唐時瘦小精致的側臉,聽著耳邊心臟砰砰砰的聲音,伸手抹了抹額上的冷汗,咽了咽口水。還真是看不出來,原來唐時的力氣這么大!剛才到底是怎么回事?聽說有些人會有夢游癥,但唐時這種夢游癥也太恐怖了吧!
陳鴻經過驚嚇,睡意全消,精神更加緊張,可有不敢再招惹唐時,只好雙眼空洞地盯著床頂,最后還是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翌日一大清早,陳鴻頂著兩個黑眼圈被他家老娘從被窩里拎起來,邊將衣服扔到他身上邊嘮叨:“你看人家小時,早就起來鍛煉身體了,你怎么還睡著呢!”
陳鴻無奈,他娘就是這樣,在外人面前和在自己面前從來都是兩個人,他已經習慣了。
“娘,我昨晚沒睡好。”陳鴻解釋道,“昨晚唐時……”
“師嫂,”唐時恰好從外面走進來,因為運動而顯得紅潤的臉蛋上露出乖巧的笑容,“早。”
孟箴立刻露出春風般和煦的笑容,“小時,餓了吧?趕緊吃了去上早課。”
陳鴻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卻被他娘一巴掌拍在腦袋上,“小小年紀,嘆什么氣?快點洗漱去和小時用膳。”
陳鴻連嘆氣的權利都被剝奪了,他悄悄瞪了一眼唐時,唐時露出茫然而無辜的神色,陳鴻又是一噎,明明是自己受到了傷害,為什么唐時比他還要無辜?
唐時在陳家用完了早膳,便來到袁鏞專門為他設的一處用于學習之地。
“唐時,”袁鏞將《千字文》等基礎教學書本擺放在他面前,“鑒于你還不認識字,那我們就從最基本的開始教,另外,你目前每日都要練上一百字,可聽清楚了?”
唐時點點頭,“弟子聽清楚了。”
其實這些對于唐時來說極為簡單,他不想在這上面浪費太多時間,他打算不著痕跡地逐漸展露出他的“天賦”,并且準備在九月份參加童生試。
早課上完后,袁鏞是極為滿意的,并且根據唐時的資質又為他制定了一份課程。不過這都是后話了,他們現在是要回到唐家村,向唐時的雙親說明情況reads;。
兩人回到唐家村,唐家村的村民如今都閑在家中,畢竟地里的秧苗都成那樣了,他們哪還有心思去地里干活?一個個都茫然無措地在村子里晃悠著。
唐時他們是乘坐馬車過來的,村子里的人看到一輛馬車就知道來人非富即貴,于是湊到一起竊竊私語起來。
唐時首先從馬車上跳下來,然后恭敬地將袁鏞迎下來,袁鏞下了馬車后,直接攙著唐時的手向唐時家走去。
村民們俱一臉詫異地瞅著兩人。他們認得袁鏞,就是昨日陪同在知縣大人身邊的那位老者,想必應該是知縣大人的熟識。如今唐時竟然與這人這般親近,這可真是個大造化啊,這唐時看來是個有福氣的啊!
有人羨慕,有人酸言酸語,不過礙于袁鏞的身份,他們也不敢近前。
唐家的院門開著,劉氏正帶著兩個兒媳婦進行打掃,唐風和唐頌也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阿娘,大嫂,二嫂。”唐時邊進院子邊喚道。
劉氏三人見到唐時以及袁鏞,立刻停下手中的動作,劉氏見到唐時時候很開心的,可因為有袁鏞在場,她還有些不自在,只好露出一個帶著皺紋的笑容,“石頭回來啦?這是?”她小心翼翼地瞅著袁鏞問道。
袁鏞回道:“你是唐時的母親吧?”
“啊,是,是。”劉氏手足無措地回答道,她還從沒跟這種貴人說過話。
“阿娘,阿爹在不在家?”唐時覺得還是同時跟爹娘說比較好。
“啊,他去后頭老吳家了,大媳婦,快去喊你爹。”劉氏吩咐完高氏,又對袁鏞道,“那個,貴人老爺,快請屋里坐,雖然看著屋子破了點,可都干凈的,別嫌棄……”她都快有些語無倫次了。
“老師,您先去屋里坐坐吧。”唐時領著袁鏞到了堂屋里坐下,并親自給他倒了茶水。
劉氏有些忐忑,“貴人老爺,我家石頭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兒?”
袁鏞笑道:“不用這么拘謹,我姓袁,虛長你幾歲,叫一聲袁大哥就好。”他本身也不怎么在意身份貴賤,既然已經收了唐時為弟子,那自然不會看不起他的出身。與唐時的父母當然是要平輩相交。
這時候,唐慶急匆匆回來了,見到唐時和袁鏞,正欲向袁鏞行禮,卻被袁鏞阻了。
“唐老弟不用這么客氣,”袁鏞讓他坐下,“今日我來此主要是因為石頭。”他方才聽劉氏這么叫唐時,于是也就隨他們一起喊了。
“我就開門見山了,”袁鏞正色道,“我名為袁鏞,想要收石頭為弟子,教石頭讀書。不知二位的意見如何?”
唐慶和劉氏一臉驚怔,他們萬萬沒想到是這么一件大好事,唐慶回過神來,不禁苦惱道:“袁先生,可是您也看到了,我們家里沒幾個錢,這束脩費用我們恐怕……”
袁鏞爽朗一笑,擺手間廣袖飄動,倒有幾分瀟灑寫意的味道,“二位不用擔心,既然我已經收了石頭為弟子,那他以后的學業自然全部由我負責,筆墨紙硯這些,你們也莫要擔心。”
“這,這怎么行?”唐慶不愿占人便宜,“這怎么能麻煩袁先生呢!”
袁鏞很堅定,“唐老弟不用覺得麻煩,石頭天資不凡,我實在不忍讓他埋沒了,你們就當圓了我一個心愿吧。”
唐慶和劉氏頓時受寵若驚,聽到自家石頭被人這么夸獎,他們心里頭自然高興,可是,再怎么說,這也不太適合呀reads;。
“石頭,你先出去,為師與你爹娘再仔細商議商議。”袁鏞對唐時說道。
唐時知道他要說服自家爹娘,便乖乖點頭,退出了屋子,順便關上了門,嗯,他還是個小孩子,就不摻和大人們的決定了。
他悠閑地出了院子,見自家周圍還圍了不少好奇的村民,唐阿牛家自然也不甘示弱,唐阿牛直接問向唐時,“你不會又犯事兒了吧?”
唐時實在懶得搭理他,就當做沒聽見。
“唐時!唐時!”唐時看見趙續在隔壁朝他招手,他想到那日趙縉對自己的維護,不禁朝她露出一個笑容,走了過去。
“趙姑娘,叫我啥事兒?”
趙續往自家院子里丟了一個眼神,“不是我找你,是我哥找你。”
唐時心想老師可能與他爹娘還有的說,便進了趙家院子,趙續跟著他進去順便關上了門,也不顧其他人的指指點點。
唐時走進去的時候,趙縉便看向他,露出一枚溫柔的笑容,“請坐。”
唐時也就不客氣地在他對面坐下,乖巧笑問:“趙大哥,找我啥事兒?”
趙縉親自給他斟了一杯茶,“石頭弟弟是個爽快人,我也就開門見山了,”他放下茶壺,一雙帶著溫柔笑意的眸子與唐時圓圓的眼睛對上,“你是否在后山撿到了一枚紅玉?”
唐時聞言,的確極為爽快地從懷里掏出那枚紅玉,放在掌心,“你說的是這個?”
趙縉似乎對他的舉動有些詫異,面前的手很白,很纖瘦,襯著血紅色的玉也分不清到底是誰更奪人心神。
“的確是這枚。”他點點頭。
唐時將紅玉放到石桌上,“既然你說是你的,那我現在就完璧歸趙。”反正這東西現在對他也沒用了,而且目前看來也是個大麻煩,他還不如借此舍了,也算是還了趙縉的人情。
趙縉這下更加驚異了,他設想過很多種可能,但唯獨這一種,他是從未想過。這個唐時,很不一樣。
“你就沒有其他要說的?”趙縉見唐時要離開,便問他,“比如說,那兩個被樹枝殺死的人。”
唐時止住腳步,回首露出一個茫然無辜的表情,“趙大哥在說什么?什么被樹枝殺死了?”
趙縉將那枚玉握在掌心,俊目含笑看他,悠悠道:“又比如說,村口的那顆老樹,再比如說,那些枯萎的麥……”
唐時笑得彎起了眉眼,非常可愛,“趙大哥,我已經完璧歸趙。”他將后四個字咬得重了些。
趙縉起身行至他面前,彎下腰笑看著他,“唐時,聽說袁鏞要收你為徒?”
唐時點點頭,眼睛睜得很大,眼尾處盡顯無辜之意,“是啊。”
趙縉又問:“你要考科舉做官?”
“考科舉但不做官。”唐時不滿地看了他一眼,“你問這么多做什么?”
趙縉直起腰來,依然笑得溫柔,“唐時,你有沒有想過,從你成為他弟子的那一刻起,你今后將會面臨什么?”他見唐時依然一臉故作茫然,便道,“很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的,我知道你很聰明,也知道你能聽明白。”
唐時與他對視了一會兒,面上的神情漸漸變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