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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年節到底沒有那么容易就過去了。
年節的頭一天,阿好曾經擔憂過的,百官跪迎皇帝回宮的情景還是出現了。靜云庵的師太們似乎提前知曉了一般,都躲著沒有一個人出來看熱鬧的。
官員們請求的聲音太過響亮,既無法裝作不知道是發生了什么事,也無法忽視了這樣的一個事實。尤其是,他們的措辭……阿好本是在院子里撒了一把谷子喂著鳥雀,看它們蹦蹦跳跳的靠近。
“臣恭迎皇帝陛下與皇后娘娘回宮!”
又是一聲傳進了阿好的耳朵,哪怕乍聽到時多么不確定,在一遍又一遍的重復之下,想聽不清楚、聽不明白也十分的難。可是,這又是怎么回事?章煜之前根本沒有與她提起過。
阿好驚駭,憑著她的身份,如何能夠一步登天到了那個母儀天下的位置?難道章煜一直在這靜云庵,是為了逼大臣們就范?但也應該同她說,與她商量的。或者章煜是覺得,但凡與她說起,她便不會同意。
若以她的性子,確實沒法應承……阿好手中還拿著一只先時用來裝谷子的青花瓷碗,就這么呆呆傻傻立在屋檐下。一時間,她又想,章煜當真是這樣的性子。
就像去年的上元節,帶她回府與母親團聚一樣,將什么都準備好了,卻什么都不說便帶她出宮回了宋府。阿好想到這里,又才恍然醒悟,那竟然是她與自個娘親過的最后一個上元節。如果不是章煜,連這最后一個上元節都會沒有。
但帶她回府,算不上是很難的事,這與現在的這樁并不一樣。只是哪兒會那么容易……她沒有出身也沒有地位,后宮的娘娘們、她們背后的家族也不可能會答應得了。可是現在,那些大臣們竟然跪在外面,口口聲聲說恭迎皇后娘娘回宮。
好像是過了很長的時間,又好像不過是一小會,阿好感覺有人走到了她的面前,將她手中的瓷碗給拿走了。她看向那個人,除了章煜,也不會再有別人。章煜將瓷碗擱下,輕輕牽起了她的手,說,“阿好,走了。”
她當真就跟著走了。
跨出了院子時,阿好不知怎么便有些膽怯地拉住了章煜,縮了縮手。章煜轉過身抱住她,輕聲說,“阿好,沒關系,有朕在。”她便想起自己做過的那個夢,有個人抱著她,告訴她,我會一直護著你,那樣的叫人安心。
阿好漸漸緩了過來,她抬眸去看章煜,他的眼眸里滿盛著熟悉的溫柔,又蘊藏著鼓勵以及肯定。一記眼神便將許許多多的話都包含了,她看得懂,這大約就是他們的默契。
“嗯。”阿好應了章煜一聲,復握緊了他的手,說,“有陛下在,不怕。”章煜便笑了,攬了一下她的肩,帶著她往靜云庵的門口走過去。
那里跪著的是他的臣子,章煜再熟悉不過。對于阿好來說,則不同。有一些,是她認識的,寧王、夏明哲、聶志遠……還有許多,都實屬陌生。
他們或許很不甘心,阿好想,可他們也沒有想到,章煜會比他們預想的要更加強勢,哪怕這也在她的預料之外。雖然,章煜明明一貫是個專橫的人。打定的主意,輕易不會更改。
章煜牽著阿好站在那處,底下是叩首行禮的大臣們。寧王單膝跪在最前面,待到他們出來了,其他大臣們噤了聲,他便鏗將有力地說道,“年節將至,恭請陛下與皇后娘娘回宮,共慶佳節。”
阿好感覺章煜輕輕地撓了撓她的手心,又似乎是提醒她不要低下頭,雖然她還在努力頂著壓力,并沒有那么做。而后,她便聽到章煜不疾不徐說,“朕自有安排。”似乎并沒有考慮他們的話。
寧王又道,“明天便要到年節了,還請陛下與娘娘即刻回宮,共享團圓。”他垂著頭,仍是擲地有聲,將時間也給定下來了,希望他們馬上就回去。阿好往遠處看了眼,帝后儀仗俱在。
“那便明天回去。”
章煜說罷,沒有再停留,帶著阿好返回靜云庵中。正是這么一來,他與寧王之間,更似一唱一和,但這不是一件小事,提前便有成算,溝通過,也實屬正常。那些大臣們,多半也清楚。
阿好被他牽著往院子走去,章煜沒有立刻給出一個解釋。阿好覺得,她或許應該要一個解釋。這是一件大事,且與她有密切關系,無論怎么樣,提前知會一聲會好些,可是阿好沒有與章煜談論這個。
直到走回了院子里,章煜才與阿好說話。他先喊了阿好一聲,等到阿好應了,才握著她的手說,“待百年之后,我們挑個喜歡的地方讓子孫葬在一起罷。無論你喜歡山野、溪流或是其他的什么地方,都可以。”
皇陵里注定有別的人,他可能是不太喜歡,但他竟然已經想到了這么遠,連身后事都開始想到了。只是,誰說過要和他葬在一處?誰又說過要與他有子孫?阿好心想,反正她是沒有說過的。
“不可以。”阿好瞧一眼章煜,見他眉頭緊蹙,低下頭卻笑了,“那么遠的事,我還沒有想過。現在若便應下來,興許哪天就反悔了呢?這得看陛下的表現。”
她半是正經的說著,使得章煜英氣的眉都挑了起來。伸手讓阿好抬頭看自己,章煜笑又不笑地望著她,問,“要是表現不好呢?”
“改嫁?”阿好認真的思考,反問道。
章煜眉心動了動,嘴角噙著笑,唇齒開合間,吐出四個字,“嫁誰殺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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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煜最后仍是沒有搬回宮,阿好以為,他當真是要回去過年節的,畢竟話都說出去了。可是章煜說,開春便要走了,沒有幾個月的時間,無關緊要。他回去了一趟,但半天的時間便回來了,似乎是將事情都交給了寧王處理。
阿好一直都知道章煜與寧王兄弟的感情深厚,不過在皇家,深厚到了這種地步也十分少見。寧王也確實從未有過一絲雜念,阿好想,這或許是因為寧王是被自己這位六哥護著長大的吧。
從她與寧王熟起來時,她就時常從寧王口中聽到他說六哥長六哥短。那個時候,她應是十一歲,寧王也不過十二歲而已。她聽過就忘了,從來沒有往心里去。如果那時愿意稍微用一點心,與章煜有關的記憶,或許會更多一些。
這個年節,是阿好與章煜兩個人單獨過的。其實兩個人總不是那么熱鬧,可也少了規矩。年夜飯是一起準備的,簡單卻溫馨。待到用過了飯后,章煜又帶著阿好去了放煙火。
章煜一點兒都不怕,親自去點,甚至攛掇著阿好也去。阿好怕極了,點完立刻跑遠,還被笑話了一回膽小,可膽小總比受傷來得好。煙火騰空的瞬間發出咻咻地響聲,炸裂在天幕時又是巨大的聲響。
阿好被章煜擁在懷里,被他護住了耳朵,將那些吵鬧隔絕開去。那一刻間,他們什么都沒有做,只是緊靠在一起,卻是無限滿足。煙火碎裂之后便四下散亂開去,星星點點的火光熄滅了又墜落溪面,蕩起水波粼粼。
這樣安寧、靜謐的時光,哪怕往后都不會再有,她也覺得知足了。阿好心想著,回眸看向了章煜,發現他也在看過來。她在章煜的眼眸中,看到臉上掛著笑容的自己。
阿好轉過身,在又是一個煙火炸裂的瞬間,她輕踮腳尖,靠近章煜,在他的唇上落下了一個吻。她眸光盈盈,看向章煜,輕聲說了一句話,卻淹沒在煙火碎裂的聲響中。
章煜仿佛聽懂了,剎那間,眼中似有星光流轉。他靠近阿好,并不滿意那個浮光掠影般的淺吻,笑著將她重新帶入懷中,低頭覆上帶著香甜味道的柔軟唇瓣。
在他們身后,火樹銀花映照出一片良辰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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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節剛過的第二天,寧王怒氣沖沖到了靜云庵。彼時太陽將將升起,還是很早的時候。見寧王這幅樣子,阿好還疑惑是怎么了,哪知他到了章煜面前,張口要人,問起了凌霄的下落。
“去了邊關。”章煜面不改色心不跳,淡淡地回了寧王一句。
寧王本是滿腔怒火,聽到這話,頓時便泄了氣。
阿好卻想,原本以為凌霄是與他們一起上路的,沒有想到章煜竟然讓她先走一步。看到寧王這樣,也不知道是也以為可以等到三月還是才知道這么一件事。
“三年?”寧王又問。
“如果她表現得好,兩年回來也不是不可能。”
寧王深吸了一氣,穩定了情緒,略略頷首,沉聲道,“好,我等。”臉上落寞之意卻十分明顯。
見章煜看過來,知他有特別的話要與寧王說,便說自己去煮兩盞茶,走開了。待到阿好離開,章煜方說,“她必須得去,這是她唯一將功贖罪的機會。”
“贖罪?她……做了什么?”寧王呆了一下,不知道章煜指得是什么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