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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青萍的肚子漸漸地大起來。

她在村里走動的時候，她的身后遠(yuǎn)遠(yuǎn)地跟著一個家丁。那個家丁挎著盒子炮。他不敢靠近肖青萍，他只要稍一靠近，肖青萍就會怒斥他：“狗！”

美麗的懷孕的女子怒斥人的樣子像頭母狼，那家丁自然害怕。在王家上下，肖青萍只買王長庚一個人的帳，其他人她一概不認(rèn)，仿佛他們都不存在。

肖青萍會走到一棵李子樹下，望著樹上的青李子，口里流著口水。她的眼睛充滿了某種期望。

其實(shí)，她只要說一聲，王長庚什么都會給她弄來，何況是一樹的青李子。

那李子樹是楊三清家的。

楊三清的母親當(dāng)時也懷著孕，她也會望著李子樹流口水。

肖青萍就和楊三清的母親黑嫂遭遇在了一起。

黑嫂的丈夫是王長庚的佃戶，黑嫂穿著粗布衣裳，穿著粗布衣裳的黑嫂實(shí)在不明白穿著緩羅綢緞的肖青萍會和她一樣站在李子樹下渴望。

北村有個說法：“三月桃，吃了會生癆，四月李，吃了會作死。”意思很明白，這個時節(jié)的青李是不能吃的。

肖青萍和黑嫂關(guān)于李子有了共同的話題。

人們經(jīng)常看到肖青萍和黑嫂坐在李子樹下聊天。她們似乎談得很投機(jī)，以至黑嫂把她叫到了窮家里吃地瓜干。她們在屋里面的時候，家丁會在門口張望，肖青萍會走到門口，朝家了大聲喝道：“狗，滾遠(yuǎn)一點(diǎn)！”

于是，黑嫂就給肖青萍看了那雙楊三清撿回來的紅鞋。肖青萍看到那紅鞋就落了淚，黑嫂不知她傷心何處。肖青萍說：“黑嫂，能把這鞋賣給我么，我穿了合腳。”

黑嫂雖說家貧，便也是大方之人：“你喜歡就送與你吧，反正是檢來的。”

黑嫂把鞋送給了肖青萍，肖青萍說：“我怎么感謝你呢？”

黑嫂說：“以后多罵幾句那狗就可以了。”

肖青萍笑了，這是她到北村之后最開心的一次笑了。她真的跑出去，狠狠罵了幾聲家丁。原來，家丁因?yàn)槭兆獾氖虑椋蜻^黑嫂的老公，打得可不輕，黑嫂的老公在床上躺了半個月。

兩個女人成了好朋友后就做出了驚人之舉，她們竟然吃了那青李子。

那天，她們把青李子打下來當(dāng)飯吃。吃完后，解了饞，黑嫂就擔(dān)心起來：要真死了怎么辦？

她們害怕起來，于是等死。

可一天一夜過去了，她們沒死。

那棵李子樹上青李子就越來越少了。

我在村里找那棵李子樹，楊三清說：“那棵李子樹早就死了。他媽死后，李子樹就死了。我到哪里去找？”

楊三清老爺爺發(fā)現(xiàn)我對肖青萍的興趣越來越濃，他似乎有些不安起來。每次我找他聊肖青萍，他的目光會躲避著我，有句話到嘴邊了又縮回去。

那天，我到鎮(zhèn)上的派出所所長那里去喝酒，談起了楊三清。我同學(xué)，也就是派出所長說，紅軍在鬼坑被國民黨伏擊的時候，楊三清還沒出生呢。

什么？我有點(diǎn)納悶。

我同學(xué)平時也喜歡研究一些地方的歷史，他說的話有根有據(jù)：“縣志和縣革命史都有記載，那次伏擊，是194年冬天的事情，也就是主力紅軍北上長征后發(fā)生的事。而楊三清是195年夏出生的，這在我們所里的戶口登記上有記錄的，他怎么可能目睹了那場伏擊呢？”

我有點(diǎn)搞不清楚了。

我好像進(jìn)入了一個迷宮。

那么楊三清說的有詐，那個王長庚的小老婆不是肖青萍，肖青萍還是真的如老將軍的回憶錄里寫的那樣被俘后被國民黨槍殺了？

9

帶著許多不解的問題，我又找到了楊三清。

我毫不客氣地指出了他說話中假的成分。我說完后，他臉色鐵青，臉上的老皮抽搞著。我覺得自己很過分，哪怕他說的一切都是假的，我也沒有必要戳穿他。我趕緊賠不是，然后慚愧地走出了他的家門。

剛剛走出他的家門，我就聽到身后傳來一聲：“你給我回來！”

我有些害怕，我還是回轉(zhuǎn)身，走進(jìn)了他的家門。

楊三清老人的臉蒼白得如一張紙，可是他的眼中有一絲火苗在耀動：“你必須替我保守這個秘密！”

我點(diǎn)了點(diǎn)頭：“我保證！”說完這話，我覺得自己是個騙子，因?yàn)槲視谛≌f中把他的秘密給抖出來。

楊三清老人神色莊重地拿出了一個古舊的暗紅的樟木箱子，當(dāng)著我的面打開了它。我的眼睛一片血紅。那是一雙紅鞋，就是一雙紅色繡花鞋，鞋上面還有一個玉鐲。

老人的淚流淌下來。

我一直以為老人眼睛是干枯的泉眼，看來我錯了。

10

汀江從北村村子外面無聲無息地流過，鬼坑的那條小溪就是流進(jìn)汀江的。一拐彎有一口深潭。潭水是墨綠色的。肖青萍經(jīng)常來到潭邊，用墨綠色的水洗她手上的那個玉鐲。和王長庚成親后，她想把玉鐲摘下來，可她沒有。她只是經(jīng)常來這里用清澈的潭水洗她的玉鐲。玉鐲好像蒙上了污垢。

我想象不出當(dāng)時的肖青萍在洗玉鐲時，眼中有沒有淚水，是否淚水也滴在了玉鐲上面。但我明白，玉鐲是她心上人送給她的定婚信物。

在那個年代，有許多人一結(jié)婚就參加了紅軍。肖青萍也是如此，她一結(jié)婚就和丈夫一起參加了紅軍。丈夫離開她和主力紅軍走了，她留了下來。她希望自己能追上主力紅軍，追上丈夫，可沒有，在他們分開時，她把另一個玉鐲給了丈夫。

她相信他會憑著玉鐲來找她母子。

肖青萍的玉鐲如今在楊三清手里。

11

初夏的風(fēng)無拘無束。

王長庚感到了危險。他聽說紅軍好像又打回來了。鄰近鄉(xiāng)村的還鄉(xiāng)團(tuán)被紅軍收拾過。他惶惶不可終日，決定到縣城自己的大兒子那里去躲躲。

肖青萍拒絕和他去縣城。

肖青萍把自己反鎖在了西廂房里。

王長庚在門外哀求她一起走，她說：“我不走，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王長庚無奈地長嘆一聲：“看你自己的造化了。”他只好撇下肖青萍帶著其它家眷走了。在關(guān)鍵的時候，他還是保命重要。就在他走的那天晚上，游擊隊(duì)襲擊了北村。

游擊隊(duì)進(jìn)入王家大院時，王家大院空空蕩蕩的，游擊隊(duì)在西廂房找到了大腹便便的肖青萍。

看到游擊隊(duì)，肖青萍心里十分激動，但是她抑制住了自己的激動，沒有說出自己的身份，好在游擊隊(duì)里沒有人認(rèn)識她。如果不是肚子大了，或許她會跟游擊隊(duì)跑。

她對游擊隊(duì)長說：“你們跟我來。”

游擊隊(duì)長用怪異的目光看著這個大肚婆。

他帶人跟她來到了王家的大廳里。

肖青萍從大廳左邊的第五塊磚往里數(shù)到了十，就說：“把這塊磚撬開。”

游擊隊(duì)挖開了那塊厚重的地板磚，一個鐵箱子出現(xiàn)在他們的面前。游擊隊(duì)長打開了鐵箱子，他們的目光被黃澄澄的金條照亮了。

他們滿載而去。臨走時，游擊隊(duì)長對肖青萍說：“你叫什么名字？”

肖青萍說：“我沒有名字。”

游擊隊(duì)長說：“我們會記住你的！”

游擊隊(duì)就風(fēng)一般來風(fēng)一般去了。

肖青萍十分失落。

游擊隊(duì)剛走，她就感到了疼痛。

她朝黑嫂家摸去。

說來也巧，黑嫂也開始了陣痛。

兩個女人在黑嫂家生下了兩個男孩。

其中一個就是楊三清。

1

楊三清收起了那盒子。

他一直在等一個人，等了一生也沒等來，卻把我等來了。我知道了，他是在等他的親生父親來找他，可他沒有等到，或許他的親生父親已經(jīng)死在長征路上了，或許后來成了將軍把他和母親遺忘了，或許他來找過沒找到。我后來一直在找一些資料，也沒有找到有關(guān)肖青萍丈夫的記錄。楊三清在陸定一回閩西老區(qū)找兒子的時候，他想去找陸定一，讓他幫助自己找親生父親，可他沒去。

楊三清告訴我他埋葬在內(nèi)心一生的秘密之后，他說：“我時日無多了，應(yīng)該讓我兒子為我準(zhǔn)備一副上好的棺材了。”

肖青萍當(dāng)時也是放在一副上好的樟木棺材里入葬的。是王長庚把她葬下的。

王長庚在不久之后又舉家回到了北村。

王長庚一踏進(jìn)王家大院，就看到肖青萍坐在院子里的一個石凳上給孩子喂奶。他走過去，一看是個男孩。他抱起了孩子。

他說：“就叫他逃紅吧。”

陽光慘白。

他把王逃紅舉過頭頂，王逃紅笑了一聲，***射出一泡尿，那泡尿在陽光下閃亮地射進(jìn)

王長庚咧開的嘴巴。

王長庚又開始大辦宴席。

在他大辦宴席的那個晚上，肖青萍把王逃紅交給了一個老媽媽，就偷偷地穿上了那雙紅鞋，把自己打扮得齊齊整整后悄悄地溜出了王家大院的后門，朝汀江邊上摸去。

她跌跌撞撞往汀江邊上摸去的過程其實(shí)就是她一生的過程。

她跳下深潭的時候，天很黑，遠(yuǎn)處傳來爆竹聲，那是王家大院喜慶的鞭炮聲。

我一直不解的是，肖青萍為什么要選擇自盡？

她是不是覺得自己完成了一個重大的使命。

或者是別的什么？

肖青萍的尸體在潭水中浮起來，被一個打魚的人發(fā)現(xiàn)時，天已經(jīng)蒙蒙亮了。打魚的人撈起了肖青萍，他一看是王家的少奶奶，就飛快地往王家奔去。

肖青萍死了。因?yàn)樗嵌堂赖模篮蟛荒馨咽w抬進(jìn)村，王長庚就在襯外搭了一個草蓬，把肖青萍的尸體放在草蓬里等待人葬。王長庚的臉色陽光一樣慘白，他讓那個家丁看護(hù)肖青萍的尸體。

那個被肖青萍罵成狗的家丁臉上有種莫測的笑容，其實(shí)他心里恨死了肖青萍。因?yàn)樗^天晚上喝多了酒，他竟然在草蓬外睡著了。他一覺醒來，發(fā)現(xiàn)肖青萍腳上的那雙紅鞋不翼而飛。

王長庚給肖青萍打造了一口上好的樟木棺材把她厚葬了。

讓我震撼的是，肖青萍留在王家的孩子，其實(shí)應(yīng)該是黑嫂的孩子。那個叫王逃紅的人，在他長大成人后，經(jīng)歷的又是一種什么樣的生活？

在王長庚被一顆子彈洞穿腦殼被鎮(zhèn)壓之后，王逃紅就陷入了黑暗。文革時，他被打斗得實(shí)在熬不下去，也沉潭自盡了。作為他的親生父母和楊三清又是怎樣的感受。

北村的往事讓我從肖青萍開始，又無法從肖青萍結(jié)束。

1

我有一個問題，一直沒有問楊三清，那就是當(dāng)初在鬼坑草叢里忍耐了一天的孩子是誰，因?yàn)槟强隙ú皇菞钊濉６欢ù_有其人，是那人把事實(shí)告訴了楊三清的。

我了解事實(shí)的真相之后，匆匆離開了北村。

北村的鄉(xiāng)親們送我到村口，像送走了一個過客，匆匆的過客。從他們質(zhì)樸的目光中我感到了溫暖。他們會在任何時候接納我，而我卻是一個過客。

我弟弟沒有來送我。我十分清楚他離婚的事是鐵定了的，他不會改變，哪怕我弟媳在鬼坑上吊他也會無動于衷。我父親在我走之前也好像看破了什么：“由他去了。”

走之前，我想讓楊三清老人把紅鞋送給我，那是他親生母親結(jié)婚時穿過的紅鞋，也是他親生母親赴死時穿過的紅鞋。我沒敢開口。盡管世事有了許多改變，我還是相信世間有種真正堅貞的東西存在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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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