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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從來不怕別人的威脅,我說:“那我真不賠你了,你有種把我們趕走!”
就在這時,那個哭泣的小姑娘跑過來,抱住二子的腳說:“爸爸,爺爺讓你回家!”
二子撩起一腳把那小姑娘踢飛出去:“你這個賠錢貨,和那個老不死的一起滾!”
二子這下徹底把我惹毛了,**娘的,這還是人嗎,簡直是豬狗不如的東西!我低吼了一聲,沖過去,照著二子的臉就是一拳,那一拳打得他滿臉開花!我說:“狗日的,我替你老子教訓你!”二子大吼著朝我沖過來,還有那些村民,我手下的那些兵也沖了過去……
過了幾天,師保衛部門來了兩個干事,把我帶走了。我被關在師部的禁閉室里。孫德彪來了,他第一次朝我吹胡子瞪眼睛:“你讓我怎么說你,啊,你也是個紅軍時期的老革命了,你怎么就沒有一點覺悟呢?你知道你犯了什么錯誤嗎?實話告訴你吧,你的漏子捅大了!這回我怎么也保不了你了!你自己拉的什么屎自己怎么吃回去吧!你這個麻子啊,怎么能做出這樣的事情來呢!真令人痛心呀!”
我默默無語。
不久,部隊就把我遣送回老家閩西長嶺鎮去了。臨走前的那天晚上,孫德彪在他家里請我喝了最后一次酒,我沒有說任何話,只是默默地喝酒。孫德彪一個勁地替我惋惜,還替我未來的生活擔憂。最后,他問我有什么要求,可以向他提,我只提了一個要求,讓他允許我把那把跟隨了我大半生的鬼頭刀帶回長嶺鎮,他痛快地答應了。最后,他和我說了一句話:“你不要怪上官軍長呀,他也沒有辦法,這事情的確鬧得太大了,軍區首長都知道了,有批示的!”我什么也沒有說,就離開了部隊,灰溜溜的如一條喪家之犬。
這也是我的命!
回到長嶺鎮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找師傅胡三德,知情人告訴我,就在我們走的那個晚上,他就被殺害了。我問,他埋在哪里?知情人又說,這倒沒有人知道,聽說扔到山上喂了豺狗。我站在曾經的鐵匠鋪前,心如刀割,恍若隔世。我來到山野,跪在野草上,大聲嚎叫著!
小鎮西頭那棵老樟樹旁邊的小泥屋還在,只是更加破敗了,荒在那里。回到長嶺鎮后,我把那小泥屋翻新加固了一下,就住了進去。因為我是戰斗英雄,雖然說是遣送回鄉的,公社還是照顧我,讓我到公社的農械廠去當了個打鐵工人,就是打造一些農具,這也是我的老本行,干起來也順手。我沉默寡言,干活十分賣力。下班回到小泥屋里,就獨自的喝酒。我特別的失落,想起曾經的日子,心里就十分難受,我只能在酒精的麻醉中沉睡過去,清晨在噩夢中醒來,隨便吃點東西,早早地去農械廠上班,用打鐵來發泄我內心的孤獨和無奈。命運給我的一切,我必須承受,無條件地承受!
在長嶺鎮,我沒有一個朋友。
一個都沒有。
我不想和別人有什么來往,我活在自己的懷想之中,盡管我多次嘗試把過去的一切遺忘,遺忘得一干二凈。但那是不可能的事情,我經歷過的每一件事情,都像我的大腿里那顆從未取出的子彈一樣,和我的肉長在了一起。
4
小鎮上的人們總是用一種怪異的目光瞅我。在他們的眼里,也許我是個邪惡的人。我知道,鎮上的人都用我來嚇唬孩子:“你再不睡覺,李土狗來了!”所以,小鎮上的孩子都躲避著我,我有一次在下班回家的路上,碰到一個小男孩,他和我狹路相逢,躲閃不及,我多看了他一眼,他就嚇得哇哇大哭,尿了褲子!我看他這個樣子,對他冷冷地說了一句:“你真沒種,長大了就是個當叛徒的料!”因此,我更加孤獨了,很少到鎮街上去,生怕嚇壞了那些在蜜罐里長大的孩子。我知道,也有人莫名其妙地詛咒我,說我這個不祥的人給他們帶來了災禍。比如那些上山打柴被一只兇豹咬死咬傷的人的家人和親屬,都這么說,仿佛那只兇豹是我帶來的。
那段時間里,鎮上和臨近的村落,總會不時傳來兇豹在山上傷人的消息。
在一個黑夜,我帶著那把殺人無數的鬼頭刀,就上了山。我來到了最險惡的猴子崠的山林里。呼嘯的山風像有千軍萬馬在廝殺。今夜,猴子崠山林就是我的沙場。我抱著鬼頭刀坐在一棵樹下,拿出了一塊燒熟的野豬肉,放在我面前的草叢里,我聽上官明說過,豹子和老虎要是聞到燒熟的野豬肉的味道就會發狂,會從很遠的地方狂奔而來。
整個晚上,我端坐在那棵樹下,一動不動,平心靜氣地等待兇豹的到來。
天蒙蒙亮的時候,我聞到了一股氣味,那是血腥和臊臭混雜在一起的味道,我想一定是那家伙來了,它的身上有人的血腥味,又有動物的臊臭味,我的嗅覺一直那樣靈敏,就像我一直銳利的眼睛。果然,不一會我就聽到了草叢里傳來的動物的腳步聲,盡管十分輕微。這是一只危險的而又詭異的兇豹,它知道怎么觀察它的對手。它在離我不遠的草叢里停住了腳步,貓著頭,透過草葉的縫隙,朝我投來殺氣騰騰而又試探的目光。
那目光像閃電。
我感覺到了。
我緩緩地站了起來。我看到了它的頭,以及它閃電般的目光。
我把手中緊握的刀垂了下去,我在等待,等待它的怒吼和攻擊,這個時候,我不會主動出擊,我只能以靜制動。兇豹仿佛也在以靜制動,在和我進行心智的較量,我和兇豹都知道,誰先沉不住氣,誰就有可能全盤皆輸。我和兇豹對峙著,空氣仿佛凝固,刮了一夜的山風也在黎明靜止。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我握刀的手心滲出了汗水。
我想如果我手中有一桿槍,那我就不會如此的辛苦,早就結果了這頭兇豹。可我已經很久沒有接觸槍了,那散發著槍油和鋼鐵味道的槍早已經和我分手,就想馮秋蘭那樣,永遠不可能和我相親相愛,相依為命了!想起這些讓我有些走神,盡管我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兇豹。
也就是我的走神,讓兇豹看出了我的破綻。
那只兇豹低吼了一聲,一躍而起,閃電般朝我撲過來。它跳躍的姿勢很美又很有力量,還有種說不出的霸氣,一如年輕時的我。說一句虛偽的話,我真不忍心殺死它。
可我今天必須殺死它,我如果手下留情,它就會要了我的命!
它撲過來,鋒利的爪子抓掉了我肩膀上的一塊肉。它本來要抓我的頭的,結果我靈活地一偏頭,爪子就抓在了我的肩膀上。我感覺到自己的血流淌出來,我的身體又散發出了濃郁的血腥味,濃郁的血腥味讓我瘋狂。我揮起了鬼頭刀,一刀砍在了豹子的屁股上。
它也聞到了它自己身上散發出的血腥味,它也變得瘋狂。
我和兇豹絞殺在一起。
那一場搏殺讓我找回了一個戰士的感覺。
這是一個令我尊敬的對手!
人一生能夠碰到幾個讓你尊敬的對手?
英雄都是寂寞的,寂寞的生,寂寞的死!我相信兇豹和我一樣寂寞,和我一樣孤獨,和我一樣對自己的命運無能為力。可我們不能成為朋友,永遠也不可能成為朋友。因為它死在了我的刀下,我的最后一刀切斷了它的喉嚨。
倒在草叢里的豹子還是保持了它的威嚴,雖然它的心臟停止了跳動,可它的眼睛還是那么透亮,在早晨的天光中,保持了固有的凌厲,沒有一絲哀綿。它死了也是那么的悲壯,而不像一頭死豬或者一條死狗!這就是英雄和懦夫的區別。我身上也被它撕咬得傷痕累累,我雙腿一軟,半跪在了它的尸體旁邊,牙關不停地打顫。
5
我還是會在夢中見到上官雄,不過不是血淋淋的那個形象,是很模糊的一個影子,但是我知道,那個模糊的影子就是上官雄。每年清明節的時候,我會去給上官明以及黃七姑掃墓,我把他們的墳以及我父母親的墳都遷到了一個地方,我也給胡三德造了座墳墓,就在他們的旁邊。只有這一天,我會在墓地里邊給死去的人燒紙,邊喝酒,邊說著很多的話。然后我喝醉了,就躺在他們的墳前呼呼沉睡。
記得那是1990年吧,上官雄回到了長嶺鎮。那時他已經是上將了,肩牌上訂著三顆金豆豆。
那真是衣錦還鄉呀,前呼后擁的。我沒有去湊那個熱鬧,盡管我心里希望見他一面,再不見面,也許就永遠也見不著了。我躲在小泥屋里,心里七上八下的,忐忑不安。他也許早已經把我忘記了吧,在這個小泥屋里,我一直認為還留著他童年時的氣味,我仿佛可以清晰地分辨出來。
我沒有想到他會來看我。
那天,風很大,他帶著幾個隨從站在小泥屋的門外,敲我的門。我聽到了他叫我名字的聲音。我好像是在夢中,不敢相信在這里還能夠見到曾經和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他敲了好長時間的門,我才把門打開,一陣風灌進來,連同他發福了的身體。他進來后就把門關上了,把那些隨從關在了破舊的杉木門外。他和我一起坐在床沿上。他握住我的粗糙的手,他的手溫暖而又柔軟,讓我想起了女人的手。我害怕這樣的手,真的害怕。如果他的手是粗糙的,也許我們的心會重新貼在一起。可他的手如此柔軟,像女人的手,我不敢相信這是曾經握過刀槍的手。他和我說:“這些年,你受苦了!”我說:“不苦。”他說:“我常常想起你來哇!”我說:“我也是。”他說:“孫德彪也很想念你呀!”我說:“我也想念他。”他說:“好幾次,我想把你接到北京來玩玩,我們這些老兄弟在一起聚聚,可是老是實現不了,我有愧呀!”我無語了。
那次上官雄回鄉,他讓我坐著他的轎車到離長嶺鎮一百多公里遠的松毛嶺去了一趟。回閩西那么多年,我一直想回到那個地方去看看,可我不敢,而且每次想起松毛嶺,心里就會產生許多不良的情緒,不僅僅是那里死過許多人,也不僅僅是因為我的命根子是在那里被打斷的,因為什么,我也弄不明白,我覺得,那是被詛咒過的地方,連同古嶺頭,連同雞公山和大王莊,連同上甘嶺,都是被詛咒過的地方。上官雄站在松毛嶺上,大發感慨,我可以看到他眼睛里的淚光,可我什么也沒有說,我內心在拒絕這個地方,希望趕快逃離!
從松毛嶺下來后,上官雄就和我告別,離開了閩西,從那以后他就再也沒有回來過,我也再也沒有見過他。我看著載著他肥胖身體的車絕塵而去,眼睛模糊了,我不清楚那是淚還是血。
十年后的一個晚上,我又夢見了上官雄。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將軍服,從很遠的地方走來,臉色死灰。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想抓住我,卻怎么也抓不住。我大聲喊:“阿雄,阿雄——”他的眼睛里積滿了淚水。不一會,我看到他身上的將軍服被剝光了,他赤條條地站在我面前,變成了童年時我們赤條條地在汀江河里游水時的模樣,然后他轉過身,走入一片虛光之中,他被那片虛光淹沒,我再也看不見他了,無論我怎么喊叫。
不久,我就得到了消息,說上官雄已經因病去世。
他就是死在我夢見他的那天晚上。
尾聲
我希望我能夠像一些老人那樣得老年癡呆癥,那樣我就不用成天活在痛苦的回憶之中。我把我經歷過的事情講給一些年輕人聽,他們以為我是在吹牛,說我根本就沒那么神。我也覺得奇怪,為什么我以前總喜歡沉默寡言,到了耄耋之年卻變得喋喋不休。前段時間來了一個叫李西閩的軍人,他就住在我的小泥屋里,和我呆了整整兩個月時間,我把我能夠記起的事情都告訴他了。他能夠認真地聽我講述,我十分興奮。他說他要根據我講的故事寫一本書,我強調我講的不是故事,而是我的親身經歷。我不知道他會把我寫成一個什么樣的人,那無所謂了。李西閩走后的一天,我覺得特別乏力,仿佛是什么東西抽走了我的筋。我從墻上取下那把銹跡斑斑的老刀,它見證了我一生的壯烈和苦痛。傷口已經不會發芽。我已經沒有力氣將它磨亮,它像我的生命一樣,漸漸地黯淡。我抱著曾經嗜血的老刀,躺在眠床上,等待死亡,等待無邊無際的黑暗將我淹沒,將大地淹沒。(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