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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奎說:“再別說死的話了,好好養你的病吧,等你抱上重孫子那天,你想閉眼再閉去。”
胡老大想笑,就勉強地笑了一下說:“不由人呀,凡事,能由得人就好了。”
自從老奎看望過胡老大之后,胡老大的病情有了一絲絲好轉,那幾天,好像也吃了點東西。但是,他畢竟老了,好也好不到哪里去,就像一盞熬干了油的燈,快熬到頭的時候,突然地亮了一下,那也只能是剎那的亮,亮過之后,也許就要徹底熄滅了。
這一天,他的燈又突然地亮了,亮起來之后,胡老大就吩咐鎖陽、酸胖給他把送老衣穿了,穿上后,他就對兒子們說,你們忙你們的去吧,我困了,要睡一會。說著就閉上了眼,這一閉,就永遠地閉上了,再也沒有睜開。
胡老大走了,就這樣平靜地走了。村里的老人們非常羨慕地說,走好了,胡老大真是走好了,沒有受一點點折磨就走了,我要是能像他這樣平靜地走了多好。又有人接了說,這都是他修來的福。他德行好,人善良,積了善,死的時候才不會受磨難。
東沙窩又添了一座新墳。插在新墳的招魂幡,在蕭瑟的秋風里,沙沙地作響,仿佛在為亡靈升到天國而超度。遠遠地看去,墳邊像蹲著一個禿鷹,一動不動地蹲著,走得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個人,一個老漢。他就是老奎。老奎來到墳邊很久了,他就一個人,定定地圪蹴著。面對著胡老大的墳,他的心里載滿了無限的悲涼,載滿了半個多世紀的風雨滄桑。那過去的一幕幕,就像一道長長的河流,在他的腦海里緩緩流淌著,從解放初的互助組、高級社,流淌到了人民公社、農業學大寨。然后,又接著流淌,流淌到了土地承包,流淌到了商品經濟下的互助組。而胡老大的影子,也隨著河流的流淌,慢慢地凸現了出來,由青年到壯年,再由壯年到老年,活靈活現的一個人兒,永遠地消失了,消失在了天地之間。熟悉的人一個個走了,下一個又該輪到誰呢?是東莊的劉老二,還是新莊的王小哥?說不準,誰都說不準。還說不準是我自己哩。要是挨上了我,讓我走,我就走吧。這一生,除了對不起死去的兒子,對不起死去的女兒,我老奎,問心無愧。就是見了閻王爺,我也該對他說,我問心無愧。
老奎正想著,聽到背后傳來了沙沙沙的腳步聲。那種聲音,是腳踩在沙子上磨擦出來的聲音。老奎不用想,就知道肯定是胡老大的后人來了,不是鎖陽,就是酸胖。時間過得快呀,繞了一下,這兩個娃,也成了丟掉三十數四十的人了,快呀,真是快。要是當年葉葉聽話,跟了鎖陽,外孫子也十多歲了。
那腳步聲近了,卻又突然地停住了。老奎緩緩地扭過頭,看到的不是鎖陽,也不是酸胖,卻是楊二寶。老奎不由得怔了一下,當他的目光與楊二寶的目光相撞時,他明顯地感到楊二寶的目光有點膽怯的做了回避,于是,他便站起身,也不再看楊二寶,目中無人地從楊二寶身邊走了過去,向回家的方向走去。
老奎剛走了幾步,便聽到身后蠅蠅地傳來一聲:
“支書!”
他停住了步。身后又傳來了一聲:
“支書,我們……都老了!”
老奎不由自主地、緩緩地回過了頭,看了他一眼。老了,他也真的老了。頭發全都白了,臉上打滿了折,牙齒也像脫落了,嘴巴就像一只破漏斗,干癟了下去。自從那年秋天,在馬踏泉相遇時,他認真地打量過他,從此以后,他再也沒有正眼看過他了。一晃,二十多年過去了,老了,真的都老了。積淀在心里的恩恩怨怨,經歷了無數次的風霜雪雨的洗禮與吹打,早已化成了內心的鄙視,除此,已經沒有別的了。
楊二寶又說:“胡老大死了,說不準哪天也就輪上我們了。”
老奎冷冷地說:“該死就得死,不死,還想長命百歲?”說完,他緩緩地轉過身,走了。沒想到剛走了幾步,身后又傳來了揚二寶的聲音:
“支書,我一直想對你說聲對不起。”
老奎的心里微微顫了一下,不由得回頭望了他一眼。
楊二寶說:“但是,總是沒有機會向你說。今天,我就當著胡老大的面,向你……賠個情,道個歉。”
老奎的心頭滾過了一種久違了的東西。他微微地閉上了眼,往事如煙,真是不堪回首。他緩緩又睜開眼,看天地浩渺,無邊無際,一切的來去,都是自然天成,也怨不了別人,便緩緩地說:“算了,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說完,轉了頭,向村子的方向慢慢地走去。
楊二寶定定地站著,看著老奎那微微佝僂的背影,那遲緩的腳步,心里頓生出無限的感慨。老了,都老了。當年在馬踏泉處相遇時,他還是那么有力,腳步聲嗵嗵嗵地能杵地,歲月不饒人呀!再是鐵打的漢子,也經不起日子的煎熬,經不起風霜雪雨的無情吹打。這輩子,在他內心里,最恨的人是老奎,最敬佩的人也是老奎。沒想到恨了一輩子,到頭來,卻覺得總也對不起他,尤其隨著年歲越來越老,那后悔也就越來越深,后悔當初真不該拆散天旺和葉葉,更不該讓老伴去逼著老奎打葉葉,讓一個如花一樣的生命早早地凋謝了。每每想起當年,內心里就充滿了自責。他一直想瞅個機會,對老奎道一聲歉,但是一直沒有找到機會說出來。今天,當他說出了那句一直壓在他心頭多年的話后,才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輕松。
漸漸地,老奎的影子越來越小了,最終變成了一個黑點,像一只小甲蟲,緩緩地蠕動著。夕陽在他的眼里突然變成了一道金色的亮光,連綿起伏的沙窩上像滾動著一層又一層的紅浪,一直滾到天邊,整個沙漠,仿佛浸泡在了一片血紅之中。他的身后,睡著的是長眠不醒的胡老大,他的目光極盡處,是被紅浪吞滅了的老奎。一個時代,一個時代的恩怨,也似乎就在這一刻結束了。無論誰是誰非,都將會被歷史所埋沒,代之而起的,將是新的時代,新的人物。也就在這一刻,他仿佛從內心的壓抑中掙脫了出來。這些日子,他感到自卑,羞愧,見了人就遠遠地躲開了。過去有名的楊百萬,到頭來不但輸了個精光,還欠下了一屁股的債。叱咤風云了一輩子,沒想到臨老了,卻栽了一個永遠也爬不起來的大跟頭。雖然天旺為他還了債,但是,他心里的欠債卻越重了,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他甚至很羨慕胡老大,就這樣默默地死去該有多好呀,一切的自責、懊悔、羞愧也就不再折磨他了。這時,也就是在這時,他才覺得突然地想開了,賠了就賠了,輸了就輸了,一切都順其自然。還是老奎說得好,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是啊,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不讓過去,又能怎么樣?無論是輝煌,還是慘敗,都屬于過去,屬于過去的那個時代,都會被歷史所埋沒,一代又一代,都是這樣一個過程,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未完待續)<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