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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的,一年一年的過去了,很快就到了天旺考大學的日子。他天天盼著天旺能考個好成績出來,光光彩彩地上大學,給他爭個光。然而,有些事情不是他想怎么就能怎么的,等考試成績下來后,他什么都沒有考上。沒有考上就算了,天旺小的時候挨過餓,學習環境差,沒有考上也情有可原,反正他也需要一個幫手,就讓天旺跟著他開車跑起了運輸。再說了,老奎的丫頭葉葉也沒有考上,這多少使他的心理上有了一種平衡。
其實,這種平衡不僅楊二寶有,天旺也有。天旺本來就差那么一點分,最初他還感到非常遺憾,心里有點想不開,打算到明年再復讀一年,也要把大學考上,但是,一想起葉葉也沒有考上,他的心才踏實了下來。他覺得只要能與葉葉在一起,即使是務農,也是幸福的。后來他問葉葉復讀不復讀,葉葉說,她不想再給家里添負擔,不再復讀了。他一聽,便也放棄了復讀。他覺得活人的路有千條萬條,只要自己感覺幸福,考不考上大學都無所謂。回到了村里,他就學會了開車,跟著他爹跑起了運輸。
天旺與葉葉回了村,沒想到石頭也回了村。石頭當了五年兵,復員回來了。當他再次踏上走向紅沙窩村的路時,感覺與他十多年前全然不一樣了。十多年前,他還是一個混沌未開的少年,為了生存,他不得跟著媽媽走出了大山,向這大漠深處走來。他不知道前面的路究竟有多遠,也不知道將來等待他的又是什么,他只管懵懵沌沌地跟著媽媽走。媽媽一邊走,一邊叮嚀他,到了新地方,要知道尊老愛幼,嘴要甜,腿要勤,該叫爺的叫爺,該叫叔的叫叔。他點了點頭。媽說,你的后爹人很好,你不要怕他。他又點了點頭。媽又說,你要主動親近他,把他當親爹看,他也會把你當親兒子看。人心都是肉長的,你要誠心實意地對他好,他也會誠心實意地對你好。他又點了一下頭。就這樣,在媽媽一路的叮嚀聲中,他來到了紅沙窩村。在這里,他果真感到了后爹的溫暖,感到了村里人對他的關懷,他便慢慢地融入到了紅沙窩村的生活中,在家庭和社會的呵護下,他由一個不懂事的少年,漸漸地成長為一位軍人,成長為一名黨員。每每想起,此情,此義,讓他感動萬分。
當他踏上返鄉的路,看到眼前熟悉的一切,竟是那么的親切。可是,一想起他的戰友開德,又讓他牽腸掛肚,感慨萬千。走的時候,他們同往,回來的時候,卻是他一人。他和開德都上了戰場,所不同的是,他們倆不在一個連隊里,開德永遠離開了人世,他卻有幸活了下來,唯其如此,他才越發感到了生命的可貴。他似乎覺得,他的身上還承擔著另一種責任,那便是開德末盡的孝道和末酬的事業。他只有將他的全部熱情和生命來回報這片養育了他的土地,才能告慰戰友的在天之靈,才能對得起父老鄉親們對他的厚愛。部隊真是個大熔爐,讓他學到了不少知識,也學會了好多做人的道理。如果在之前,他對外面的世界只是充滿了種種好奇和幻想的話,那么,當他經歷了這場戰爭,經歷了生與死考驗,他的人格與靈魂得以升華,他才真正懂得了生命的可貴,懂得活著的快樂與自由。
回到了家,他明顯地感到爹媽老多了,奎叔和嬸子也老多了。他知道,這種老,除了歲月的風霜留下的滄桑,還有思念兒子的煎熬。可憐天下父母心,他深深地感到了父愛的寬厚,母愛的博大。他再不能讓他們這么辛苦了,他接過父親手中的鐵锨,母親手中的鐮刀,卸去他們身上的負擔,讓他們輕輕松松地度過晚年。
石頭果真把心思都投到了務弄莊稼上,又是改良土壤,又是引進新品種,把莊稼務弄得比別人家好,樂得新疆三爺偷偷地笑。石頭很懂禮貌,上敬老的,下愛小的,村人都說,見過世面的人就是跟人不一樣。石頭有空了,也常到老奎家喧喧,他知道他的戰友死了,老奎一家心里很沉重,過來喧喧,給他們寬寬心。有時,地里忙了,他也幫老奎干干農活。老奎也喜歡石頭,每次見了,都仿佛看到了開德的影子,就有了一種天然的親切。
時間不知不覺地過去了。又過了一年,老奎的小娃開順考上了,他不但考上了,而且還考上了省上的重點大學。楊二寶聽到這個消息后,心里好一陣不平衡,覺得自己樣樣都走在了老奎的前面,沒想到在子女們身上,還是讓老奎占了上風。
老奎的確占了上風,但是,老奎卻從來沒有覺得自己占了上風,因為他從來不與楊二寶比高低,也不與任何人比高低。開順考上了大學,為他爭了氣,也為紅沙窩村揚了名,他打心眼里感到高興,幾年沒見過的笑容又掛在了臉上。村人見了,很是羨慕,就說,支書,開順考上了?老奎就高興地說,考是考上了,愁帽子也帶上了,不知咋供出來呀。新疆三爺說,咬緊牙關供吧,供出來了,就離開了這沙窩窩,成了國家的人了。老奎說,是哩,只要娃有個出息,爹娘老子再苦也值。新疆三爺說,明天石頭訂婚哩,你抽個空兒,到吃飯的時候過來坐坐。老奎說,石頭的媳婦說下了?新疆三爺說,說下了,是許家柴灣許麻子的小丫頭。老奎說,快呀,石頭剛來的時候,還是一個小娃蛋兒,孽障得很,沒想到現在就要成家了。快呀!新疆三爺說,快呀,繞了一下,十多年就繞過去了。老奎說,行哩,我抽個空兒過去坐坐。
老奎給開順收拾停當,就到了開學的日期。老奎就去送,要把開順送到鎮番城,然后,他就不送了,讓順子自己搭車去省城。老奎套了一輛驢車,裝上行李和用品,父子倆就坐了架子車,悠悠地向縣城走去。這時候,正是初秋季節,戈壁沙包間,點綴著星星點點的駱駝草,為荒原平添了幾分生機,那遙遠的地平線上,波光粼粼,蕩著一層一層的浪,更顯出了天的無邊,地的遼闊。驢子不時的打一聲響鼻,嘎嗒嘎嗒地走著,驢車就如一葉小舟,一蕩一蕩地,蕩在沙海中,將要把他的娃蕩到省城蘭州,蕩到那所農家子女可望而不可即的大學里。老奎的心暢快極了,多少年了,他從來沒有這么暢快過,他真想放開嗓門,吼幾聲山調調,抒抒心中的快意。但是,他還是克制住了。他在子女們面前嚴肅慣了,猛然間讓他放開,他還真放不開。他也很想與開順說說話,但是,好像也找不到要說的話。悶了半天,才想到了一句話。就說,開順,等蹲安穩了,你就給爹來封信。開順說,好!說完了,他還想說,但是,又不知道說什么好。
驢車要過許家柴灣的沙墻頭子時,一輛卡車迎頭駛了來,前頭的路上,卷起了彌天的沙塵,一下向驢車吞了來。就在驢車與大卡車相錯時,老奎才看清了開車的楊二寶,楊二寶也自然看到了他。卡車向左拐了一下,毛驢車向右拐了一下,他們又相互對視了一眼,錯過了車,各自又走上了各自的道。驢車卻被卡車揚起的塵土濃濃地罩了起來,走了老半天,待塵土落了,老奎才長長地透了一口氣,呸地啐了一口,心里不由罵道:騷顛猴,能球個啥?不就是鉆了政策的空子,舞整了幾個銀子,再有什么了不起的?有本事,你也送一個大學生,讓我看看,讓全村人看看。想到這里,先自樂了,回過臉去,見開順瞇著眼兒,若有所思著。老奎說,開順,到了大學,要好好學,要學些真本領。開順說,爹,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學,不會讓你失望的。老奎說,無論到了哪里,到了任何時候,都要行得端,活得正。咱是農民的兒子,條件比不上城里人,比不上,就不要跟他們比,不要丟了活人的志氣。開順說,爹,我記住了。老奎還想安頓兩句,覺得娃什么都懂,就不再說了。他不說了,開順卻說了。開順說,爹,你要多注意身體。老奎聽了,心里一下感到暖烘烘的。娃大了,真的大了,知道關心人了。就由不得點了點頭。
楊二寶與老奎擦肩而過時,也看到了老奎,看到了驢車上的開順。開順考上了大學,在村里沸沸揚揚,他也聽到了。聽到了,他就裝作沒聽到,在家里在外面,都閉口不提。嘴上不提,不一定心里不想。心里也想,心里一想,就像堵了塊東西,很是不平順。平順不下來,就把希望寄托在天盼的身上,暗想著,將來要是天盼能考上大學就好了,也給他爭一口氣。回家見了天盼,就叮嚀說,天盼,你哥前幾年受耽誤了,沒有考上大學,也在情理之中,可你不同,一上學,就過上了幸福的生活,不愁吃不愁穿,將來要是考不上個大學,就說不過去了。需要啥,盡管說,只要為了學習,爹什么都給你答應。天盼聽了,也不表態,就齜著牙笑。他一看就生氣地說,你就只知道笑,怎么不說話呀?田大腳就為兒子辯解說,考上考不上都是由不了自己的事,你叫人家咋說?楊二寶說,大學也是人上的,怎么由不了自己?還是學得不好,要學好了,不愁考不上。
此刻,當他與老奎狹路相逢,心里便沒來由地泛起了一股恨。他恨自己的兒子沒出息,又恨老奎那蔑視一切的球樣子。暗想著你老松能啥哩,你的兒子雖然考上了大學,你能不能供出來還是個問題,你能球個啥?
這幾年,他的生意很好,僅他的羊場,一年就能賺兩三萬元,再倒騰一些化肥、羊毛、木材生意,一年也能賺好多。這次,他帶著天旺上了一趟南方,送了一車羊毛,回來時,又順路在甘南拉了一車松木,下到縣木器廠,光這一趟,就凈賺了兩三萬。天旺跟了他一年多,也學會了開車,也考取了執照。盡管如此,他還是有點不放心,想多帶帶他,讓他多熟悉熟悉路況,多了解了解生意中的行情,然后再把方向盤交給他,讓年輕人跑去,闖去,他就守著家,照料門上的事。楊二寶正盤算著這些的時候,沒想到坐在副駕駛位上的天旺卻猛然向他提出了一個問題。
天旺說:“爹,你和奎叔究竟有多大的隔閡,就不能緩和一下嗎?”
楊二寶說:“說起我與老奎,隔閡就大了,爹受的冤枉苦,都是他一手造成的。過去的,也就罷了,不說了。可是,到了現在,他還是這個德行,看我富了,叫花子見不得端錠碗,就眼紅,到處告狀,想把我整下去。把我整下去他能得到什么?他什么也得不到。這人啊……同這樣的人,還緩和個啥?我不緩和他又能怎樣?”楊二寶不說則已,一說起老奎,就由不得激動了起來。
天旺聽他爹這樣一說,不免有些失望。他無法對他們之間的恩恩怨怨、誰是誰非做出準確客觀的評價,也無須做出那樣的評價,但是,有一點是非常明確的,就是在他餓得快斷氣時候,是奎叔從生死門檻上救了他。點滴之恩,當涌泉相報,即使報不了,也不能以德報怨呀。除此之外,還有一點,他也非常明確,他已經愛上了葉葉,雖然,他還沒有明確地向她示愛,但,愛的種子早已埋藏在他的心中了,也許就在兩小無猜時的嬉戲中,也許就在小學時,她對他的呵護中,或者就在上學放學的來來往往的路途中。基于多種的情感,他多么期盼父輩們能化干戈為玉帛,結為秦晉之好,即便不能這樣,至少也不要再互相抱怨了。他真不希望上輩的恩怨影響到他們這一代,影響到他與葉葉、與天順之間的正常交往上。想到這里,便想盡自己所能,使他爹有所回心轉意,便說:“爹,早些年,你不在家的時候,我得了浮腫病,餓得差點斷了氣,要不是奎叔一家救了我,我怕早就不在人世了。我們現在報不了人家,也不能去記恨人家,否則,讓外人聽了要說咱的不是。”
楊二寶聽了,便有些激動地說:“是的,他是救過你,你媽也給我講過,但是,你們想過沒有,如果他當年不把我送到監獄里,你們也不可能受那么多的磨難,你也不至于餓點差點斷了氣。這是誰的責任?還不是他的責任?況且,他是大隊支書,誰又能說明那些面粉不是公家的?說到救人,你媽不是也救過葉葉么?葉葉生下來她媽沒有奶,還是你媽給喂的。要說報恩,他們早應該報我們,可是,他又是怎樣報的?當年,恨不得把我打入十八層地獄。不說了,我和他的事,不說了,你們誰也別在我面前提到他,一提起,我就來氣……”
天旺聽他爹這么一說,也就不再說什么了,可是,他的心里,卻難受得要命,為他爹,也為自己。曾幾何時,他為他有這樣一個爹而深深自卑過,他爹,就像一道黑色的陰影,籠罩了他的整個童年,使他在同齡人面前始終抬不起頭來。曾經一度,他后悔自己為什么出生在了這樣一個家庭里,為什么有這樣一個不爭氣的爹?改革開放后,他爹出來了,他爹憑著他的手藝,憑著他的過人的膽識迅速暴發了,給他們帶來了富裕的生活,也給他帶來了榮耀,找回了活人的自尊。沒想到的是,在暴富的背后,竟暗藏齷齪和下作,當他發現爹媽在羊毛中摻沙,與之發生沖突的那一刻起,父親的形象又一次被現實擊碎了,成了落于滿地的殘破碎片。他曾用心地想一一對齊,然而,卻再也無法弄完整了,殘缺便根深蒂固留在了他的心里。他曾幻想過,如果考上大學該有多好,他就可以離開這個家,遠走高飛。可是,命運不濟,他沒有考上。失望、痛苦之后,還得正視現實,還得回到這個家里,接受父親的這一套。現在,當他聽了他爹的這一番話后,他感到的不僅僅是失望,而且還有無盡的悲哀。(未完待續)<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