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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奎使勁一拉,胡六兒就朝上冒出了一截兒,再一拉,就從淤泥中拉了出來。
胡六兒出來了,老奎卻下去了。老奎不是故意下去的,而是用力過猛,抓著樹的那只手不堪重負,就慢慢地滑脫了。胡六兒抱著樹身,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說:“支書,你咋辦呢?”胡六兒想反過來救老奎,又有點力不從心。
老奎說:“你上吧,,我能上去。”
胡六兒說:“那我上咧。”說著就像只泥猴,一下一下地爬了上去。
老奎雖然掉進淤泥中了,但他的手始終抱著那棵干樹,等胡六兒上去了,他才順著樹身爬了上來。
周圍的人聞訊趕來了,生產(chǎn)隊長保德也趕來了,大家看他二人都上來了,這才松了一口氣。從淤泥中被救出來的胡六兒,臉色蒼白如紙,就越發(fā)像一只泥猴兒了。一場驚險過后,還沒有來得及喘一口氣,就聽到井下哧哧地響,感到井臺也在動,老奎大喊說:“趕快向后撤!”
大家剛撤出三四丈遠,只聽得轟隆一聲,井就合上了。隨之,從井中飄起了一縷白氣,絲絲縷縷的,一直飄到房頂高。
胡六兒禁不住哆嗦了一下,又哆嗦了一下。才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好懸呀,要是遲上一會兒,我就完了。支書,我這輩子不知怎么感謝你才好……”
老奎說:“謝個球,你能活下來算老天有眼,你娃的命大。”說完,老奎的黑臉一拉,就罵了起來:“你們怎么搞的,掏到見水了,就得下樁,這是最起碼的常識。胡六兒小,不懂,難道你們也不懂?這不是拿著你們的狗命開玩笑嗎?你們死了算個球,留下老婆娃娃一大堆讓誰管?”
被罵的人面面相覷,都不敢正眼看老奎。老奎罵了幾句,心里的火泄了,便問生產(chǎn)隊長保德,這口井由誰負責(zé)?保德說是楊二寶。老奎一聽是楊二寶,剛剛壓下去的火又冒了起來,就說:“你怎么安排那種不負責(zé)任的人負責(zé)?”
保德怯怯地說:“我想給他一點約束,誰想他這么不負責(zé)。”
老奎說:“他人呢?到哪里去了?”
有人悄悄地說:“他屙屎去了。”
一說楊二寶去屙屎,大家都知道,他肯定是上了他家的自留地。楊二寶從來不會把他的肥料放到集體的地里,即便是關(guān)鍵時候,憋得他眼淚花兒打轉(zhuǎn)轉(zhuǎn),也要咬緊牙關(guān)硬忍住,寧死走三步,把肥送到他的自留地。當(dāng)然,也有放空炮的時候。空就空了,他沒啥,反正花的是上工的時間。有些空炮是他故意放的,干活累了,他想去逃避逃避,就說去屙屎,這樣的情況下多半就是空炮。從這里到他家的自留地,少說也有三四里路,磨磨蹭蹭一個來回,就得老半天。他老奎一聽,氣不打一處來,就說:“真是猾人的尿屎多。就是一泡屎,屙到集體的地里能把你虧死?真是羞死他先人哩!”
老奎一生氣就想抽煙,抽上兩鍋子老條煙,才能把氣兒順了。老奎在身上摸了起來,摸了半天,原來沒有帶煙鍋。保德眼尖,知道老奎在找煙鍋,就對新疆三爺說:“你把鷹棒子拿出來。”
新疆三爺就掏出鷹棒子條煙鍋,遞給老奎說:“抽兩鍋子順順氣吧,氣大傷身,莫氣頭,莫氣頭。”老奎接過煙鍋,就咝兒咝兒地抽了起來。新疆三爺那時只有三十來歲,因他的輩分大,人們都管他叫三爺。新疆三爺原是紅沙窩村的人,前幾年闖過新疆,后來聽說紅沙窩村好轉(zhuǎn)了,因戀故土,又回到了紅沙窩村。新疆三爺從新疆回來帶了兩件寶,一身黑條絨制服,一個鷹棒子條煙鍋。那時候,能穿得起黑條絨衣服的人不多,公社領(lǐng)導(dǎo)都穿不上,他不但穿上了,而且還是一身,惹得全村的男女老少都很羨慕。紅沙窩村抽煙的男人都有一個條煙鍋,那種條煙鍋是用羊骨頭棒子做的。一頭鉆個眼,鑲一個廢彈殼用來裝煙,另一頭按個打通的彈尖當(dāng)煙嘴。新疆三爺?shù)倪@個鷹棒子,是由鷹骨來做的,細且長,再經(jīng)煙一熏,看去黃黃的,亮亮的,就像一件工藝品,抽起煙來也分外香。此刻,老奎就拿著這個煙鍋抽著煙,覺得用這個煙鍋抽煙果真香。抽了幾鍋,有人就說,楊二寶來了。老奎便拿眼瞅去,果然是他。待楊二寶走到近處,老奎從地上忽地站了起來,唬著臉問:“你做啥去了?”
楊二寶被問得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了,便回答說:“沒做啥去,屙了泡屎。”
老奎一下火了:“屙屎屙多長時間?你怕是等著晾干吃了才來?”
楊二寶被這么一數(shù)落,臉上有點掛不住了,就反駁說:“誰不屙屎尿尿,這也是你支書管的?”
老奎一聽就明白,他嫌他管得太多了。在紅沙窩村,還沒有人敢這么頂撞他。顯然,這是對他的一次挑戰(zhàn),他要是治不住他,往后誰還聽他的?他黑臉一沉說:“看是怎么屙法。像你這樣偷懶耍滑肯定要管。全村人都像你這個球樣子,一上工就跑到自留地去屙屎,活兒還干不干了?莊稼還種不種了?說你幾句,你還不高興,有什么不高興的?你知道么?你這一走,井塌了,差點兒把胡六兒的命都搭上。要是真的出了問題,誰承擔(dān)?你楊二寶能承擔(dān)得起嗎?”
楊二寶一聽井塌了,這才知道問題嚴重了,便馬上換了一副笑臉說:“我以后改,以后改。”
老奎說:“你以后改也得改,不改也得改。如果再發(fā)現(xiàn)上工往自留地里跑,扣除當(dāng)天的工。”說完,氣乎乎地走了。老奎生性剛直,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沒想到就是他的這種個性,才決定了他與楊二寶結(jié)下了一生難以解開的疙瘩。
沙清完了,井打好了,青壯勞力就排了班,像驢推磨一樣推起了水車。人在井臺上一圈一圈地轉(zhuǎn),水便從出水槽中嘩啦啦地流,流進了麥地,也流進了農(nóng)人的心里。田苗漸漸地由黃變綠了,人們的臉上便也有了喜色,相互見了,就高興地說,行哩,田苗終于緩過秧來了。聽的人就說,好哩,只要田苗緩過秧來,就有指望了。水車一直轉(zhuǎn)到了夏天,田苗也就一直綠到了夏天,綠到了夏天,麥穗漸漸成熟了,就不綠了,開始變黃了,微風(fēng)一吹,滿地便搖曳出了一片金黃的麥浪。村人就高興地磨亮了鐮刀,盼望著夏收,盼望著早一天分到新糧食。好多家庭早就沒糧了,就等著這一天的到來。這一天終于來了,麥場上揚出一堆麥子,還沒來得及過秤,分糧的人已經(jīng)等候在那里了。過秤后,會計一核算,報出了一個數(shù)字。畝產(chǎn)二百八十斤,扣去公購糧任務(wù),人均只有二百多斤夏糧。秋糧種得少,每人最多也就只能分到七八十斤。大家聽了,臉上還是禁不住露出了喜色,都說不錯了,不錯了,災(zāi)荒年,每人每天還能保住一斤粗糧,就不錯了。大家嘴里說著,心里卻都在暗暗的感激著老奎,要不是這狗日的像惡鬼一樣攔住大家,哪有這么個收成?哪能度過這災(zāi)年?紅沙窩村怕早就讓黃沙給掩埋了。(未完待續(xù))<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