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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門是隙開的,公子推開門邁進了門檻兒,我也隨著他走了進去。這是一個不大的庭院,四圍的樓閣雖然破舊了,可上頭的雕花還很清晰。雕花很是精致,百花,百果,都能看得清,被雨水那么一沖洗沒有了灰塵覆蓋,在燭燈下顯得煥然一新。院子里的桂花樹還在,花謝了,枝葉隨著風在雨里擺動,發出嘩嘩的聲響。可以想得出來,如果有人打掃,這里一定是一個精巧玲瓏的宅子。
桂花樹下還有一口井,公子觸摸著井沿兒上深凹下去的繩痕,很久都不說話。我道:“爺,明兒我們到表格格的墳上去看看吧。”公子點了點頭,我道:“不過您得高高興興地去,表格格說過的,不要看見您難過的樣子。”公子淡淡地笑了笑,“就這么辦,帶些她平常愛吃的,和妹妹說會兒話。”
……
回到河道口,顧先生已然在船里等我們了,搖櫓的老伯走過來將船板墊好,公子攙著我的手走進了烏篷船。坐定,船順著窄窄的河道搖晃起來,雨滴打在河面兒上,激起一團團細小的水花,水波慢慢漾開,很快就沒有了痕跡。這里出了深巷,河兩岸的茶樓酒樓里燈火通明,熱鬧非凡,跑堂的店小二撐著傘端著熱乎的吃食在河道邊跑來跑去。悠揚的彈詞從樓里傳出來,好看的長串兒燈籠發出的光照到河面上,泛起五顏六色的亮光。
顧先生定定地看著公子道:“找著了沒有?”公子微笑著點了點頭,“見到了,和心里想的差不多,就是稍微荒了些。”顧先生道:“宅子是好宅子,可有錢的富商與其花錢搬進去住,還不如自己建新宅來得劃算,沒錢的人家又住不起,所以就一直僵在那兒。”
公子道:“蘇州府的藏書樓多不多?”顧先生想了會兒道:“私人手上的珍本善本不少,不過成氣候的藏書閣倒是沒幾家。這些宋元的刻本也大多在商賈手里,肯出手的不多,都留著做家資的。”公子認真地說道:“我出資把毓菱家的宅子修繕一下用作藏書,您看如何?”顧先生高興地道:“那自然好,只是光做藏書樓稍稍空泛了些,不如照著蘊墨齋的規制修一所會館,讓江南的文人也好多一個雅集的地方。”
公子高興地點了點頭,“我書房里有些年數久的好書,我這些日子正琢磨著給它們在江南安個家。您這回上京給一塊兒參謀參謀,看看哪些書是用得著的?等這些書到了這兒還得麻煩您時常照應著。”顧先生擊了擊掌:“什么麻煩,我巴不得呢!”公子笑了笑,“這我就心安了。”
“哎?”顧先生指了指,“容若,這會館得你來起名,再寫塊牌匾。”公子想了會兒,“毓菱閣。”顧先生點了點頭,“是個雅致的好名字,生長紅菱的地方,說的不就是江南水鄉嗎?”他說罷笑著拍了拍自己的膝蓋,“毓菱閣,就這么定了!”
我靜靜地看著公子,感覺好像有些恍如隔世,我們才來了幾日,京城卻已經像是很遙遠很遙遠的地方了,而只有眼前看到枕河人家才是真實的。船搖到了山塘白公堤附近,搖櫓的老伯漸漸把速度慢了下來。我隱隱地聽到了琵琶聲,腦子里全是蓉兒背過的那首琵琶行。我微閉上眼睛,心里默默念著:弦弦掩抑聲聲思,似訴平生不得意,低眉信手續續彈,說盡心中無限事……
琵琶聲越來越近,此刻傳到耳畔的竟然是賀鑄的那幾句鷓鴣天。我驀地睜開眼睛,公子又在想心事兒,我輕輕地拉了拉他的袖子,“爺,快到住的地方了。”顧先生笑著看向我們,“可聽到琵琶曲了?”我“嗯”了一聲,公子道:“著實好聽,只是在閶門邊上聽這曲子還是有些受不住,這姑娘唱得也凄切了些。”
顧先生道:“她叫沈宛,小字御蟬,是烏程有名的才女,什么都好,就是身世飄零了些,自幼父母雙亡,實在是個可憐的姑娘。我回來那年,她正好自贖自身從烏程輾轉到蘇州,自那時起就一直在這里教窮人家里頭那些念不起書的女孩子們彈琴認字。”
公子聽著,點了點頭道:“一個女子要在這世上獨自安身立命,也確實不容易。”顧先生很欣喜地看向公子,“御蟬很仰慕你,連平常教孩子們習字的范本都是你的《飲水集》,要不你們見見?”顧先生說著立馬看向我,我下意識地避開他的目光,公子靜默了會兒道:“時辰不早,就不去打攪了。”顧先生愣了愣,不過很快就緩過神來,他笑了笑,“也好,反正日后有的是機會。”
烏篷船仍舊慢悠悠地往前行徑,公子的眼睛定定地注視著一個地方,我看過去,是高高的城門。閶門,蘇州府的北城門……重過閶門萬事非,同來何事不同歸?梧桐半死清霜后,頭白鴛鴦失伴飛。原上草,露初晞,舊棲新垅兩依依。空床臥聽南窗雨,誰復挑燈夜補衣?我走到公子的身邊,看向他的眼睛,“爺,該上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