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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諭!”
聽到這聲響,屋子里的人齊齊回頭看向院子里,只見梁九功提著一道明黃色的圣旨笑意盈盈地走過來。老爺拿帕子擦了擦自己額上的汗,梁九功走到門檻兒前,看見地上的碎瓷片兒,倏地頓住了腳,“喲,相爺,這是怎么話說的?萬歲爺要知道您這么個接旨法……”老爺走前幾步,挽起袖子拱了拱手,“哦,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實在不值一提,還請梁公公在圣上面前多多照應。”說完使了個眼色給安總管,安總管訕訕地點了點頭,將一疊銀票就這么明目張膽地遞給梁九功,“梁爺您拿著喝茶。”
梁九功抖了抖銀票,忙不迭地把它們卷到了自己的袖子里,朝老爺拱了拱手,“喲,明相,您何必每回都這么客氣不是,那不是做奴才應當應分的嗎?”說著清了清嗓子將圣旨展開,“跪!”滿屋子的人齊刷刷地跪了下來,我也攙福爾敦跪在地毯上,輕壓了壓他的腦袋。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翼亮天工,象協三臺之列;弘敷帝載,位居庶職之先。爾武英殿大學士兼吏部尚書,佐領,加一級明珠,鳳閣清才,鸞臺雅望。典章練達,服勤匪懈于寅恭;器識淵凝,顧問時資于靖獻……”
梁九功的嗓音又尖利又沙啞,聲調還是往上回旋繞著彎兒的。福爾敦怯生生地看著我,幾乎都要嚇得哭出聲來,我蹙著眉對著他微微搖了搖頭,做了個小聲的動作。梁九功在那兒不遺余力地念著,旨意好長,咬文嚼字的雖不能全然聽懂,不過老爺臉上所呈現出來的惶恐和隱隱的受寵若驚卻分明在告訴我們一個訊息,是好事兒。果然,梁九功的眼睛瞟到最左邊幾行的時候,語速漸漸變緩,吐字也變得清晰起來。沒多一會兒,耳邊傳來一句“欽定納蘭明珠充任‘太祖實錄’‘三朝圣訓’‘平定三逆神武方略’總裁官,由太子太傅晉為太子太師。大清康熙二十一年壬戌,二月十八。欽—此—。”梁九功的語調越拖越長,讀完最后一個字后,屋子里仍然能夠聽到他的余響。
梁九功媚顏地走到老爺跟前,“奴才恭喜您了。”說著把老爺從地上攙起來,半哈著腰道:“惠妃娘娘托奴才給您道聲喜,惠主子說了,大阿哥如今也大了,往后在朝中還得指仗您這堂房舅舅多加幫襯提攜才是。”老爺誠惶誠恐地拱手謝恩,“請梁公公得閑轉告惠主子,奴才謹遵娘娘的懿旨。”
……
公子坐在大奶奶的榻前侍候湯藥,其實大奶奶的神志還是清醒著的,只不過是靠在軟墊上不肯跟人說話而已。她的眼神一向犀利,可這會兒卻盛滿了疲憊,要么老半天都不吐一個字,要么在那兒喊“淳雅,淳雅……”,邊喊邊不住地流眼淚。公子道:“額娘,您放寬心,淳雅身邊帶了些值錢的首飾,還不至于過不下去。我已經寫信給各地的先生們了,一旦打聽到淳雅的消息就立馬派人來送信,肯定能找回來的。”大奶奶不吱聲兒,只是神情木然地盯著房梁看。
我把蔣太醫請進屋去,公子起身拱手而后讓蔣太醫坐到圓凳上。寒玉取來絲帕子給大奶奶的手腕兒上蓋著,后又把幔帳放下,蔣太醫安靜地在那兒請脈,過了半晌睜開眼睛對公子道:“沒什么大礙,就是急火攻心一時氣塞而至,老朽開一劑安神養氣的藥,平日切記辛辣的食物,談話間多提及順心之事,遇上艷陽天去花園里曬曬太陽,調養十天半月就好。”公子點了點頭,“麻煩您了。”
我退出屋子,沿著回廊一路走過去。今晚,前府出奇得安靜,密布的陰云遮住了月亮,黑漆漆的夜空中沒有一絲亮色。老爺一接到圣旨就當即趕到宮里叩恩去了,他此刻心里究竟是喜是悲是怒是慟,我無從知曉,我只隱隱覺得他方才在屋子的幾句絕情的狠話絕不只是一時動怒說出口的氣話。我微仰起頭凝望著回廊上‘百鳥朝鳳’的彩繪,一時間想起公子當年的那首黃鶯詩,不禁苦笑起來。
‘何處金衣客,棲棲翠幕中,有心驚曉夢,無計囀春風。漫逐梁間燕,誰巢井上桐,空將云路翼,緘恨……在雕籠。’
偌大的一個府邸,成天待在這金絲籠一般的院墻里,刻刻都做著想飛的夢,等到籠門欲開未開之時,卻又被四圍的雕梁畫棟迷住了心眼,遲疑著不舍得離去,直到看著自己羽翼盡褪,無心再飛。為了那兩個看不到摸不著的字眼兒,淳雅竟然舍棄了她曾經擁有的惹人艷羨的一切,我不忍去細想當她踏出明珠府大門的那刻內心起伏過多少次,掙扎過多少次,可淳雅卻終究一意孤行,毅然做了只有戲文里的姑娘才敢去做的事。
“真真。”
我轉身,是寒玉,我回過神來福身請安,“顏主子。”語罷站著不動待她走近,我問:“大奶奶那兒妥當了?”寒玉道:“爺在跟前服侍著,讓我先回房。”我點了點頭,和寒玉我一塊兒在回廊底下靜靜地走著,步子都很慢。過了小半晌,寒玉驀地看向我,“真真,去涼亭上坐一會兒吧,我們說說話。”我看著寒玉的眼睛,輕“嗯”了聲,而后順著小石子路隨她走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