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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幫蓉兒把孝衣穿好走到院子里的時候,公子正抱著穿戴妥當的少奶奶一步步走出來,蓉兒并著步子跑到公子身邊,拉著額娘垂下來的手。蓉兒的手還很小握不住少奶奶,她就捏著額娘細玉般的手指和公子一塊兒往前走。少奶奶臉上的妝容淡雅而素凈,干凈得像個出塵的仙女兒。她的衣裳是一件水綠色的綢緞旗裝,裙擺上繡著一株和那只荷包上一樣怒放著的并蒂蓮。公子抱著她,蓉兒牽著她的手,在府里上上下下的目光中走過了長長的回廊,回廊下的水芙蓉亭亭玉立,此刻在少奶奶的面前卻顯得黯然失色。
府里今日來了好多的人,有平日里公子不愿意看見的那些阿諛奉承溜須拍馬之徒,也有公子傾心結交的忘年摯友。他們齊齊穿著素色的衣裳站在院子里看著他們緩緩走過。子清哥也告假了,朱師父,顧先生,佩蘭先生,西溟先生,蓀友先生,韓先生,還有好多過去沒見過的布衣書生都來了。認識的,不認識的都站在了一塊兒,來的人中有些彼此間憎惡鄙夷著,放在平日是絕不肯并肩站在一起的,可此刻他們卻無一例外地全都靜靜地站著。
……
蓉兒跪在棺槨前的墊子上,寒玉跪在她身邊,每有一個人進屋來焚香,寒玉和蓉兒就磕一個頭。沒一會兒,蓉兒的額上就磕破了,可她卻不喊疼依舊重重地磕著。公子站在棺槨前,久久不肯合上棺蓋,大奶奶派安總管來催了好多次,最后見實在不管用就命來福,順子他們帶著錘頭和釘子進來。蓉兒哭著要站起來攔他們,寒玉緊緊把住她的身子不讓她亂動。來福和順子走到公子面前扎了一個安,來福道:“爺,請您到一旁歇息,奴才們要釘棺了?!?
公子伸手摸著光滑的棺蓋表面,閉上眼睛靜默了會兒,來福和順子對視了一下,都沒有上去硬來。公子緩緩睜開眼睛,走到棺槨前看了少奶奶最后一眼而后猛地推起棺蓋,隨著一聲巨響,蓉兒的哭聲愈發痛徹心扉。來福和順子上前,要釘棺,公子搖了搖頭拿起他們手上的錘子和一顆又粗又長的釘子,對著棺蓋上的一角一錘錘地敲了下去。那幾個方才還很平靜的丫鬟小廝看見公子邊靜靜地淌淚邊釘棺的樣子,沒有不哭的。
午時初刻,少奶奶的棺槨在眾人的簇擁下被抬出了前府正門。明珠府用紅綢迎她進門,卻要用素帶送走她了,我們用笑聲和祝福迎她進門,卻要用眼淚送走她了。府門前歇滿了大大小小的車馬和轎子,安總管走到公子身邊,俯身道:“爺請上轎吧?!惫訐u了搖頭,拉著蓉兒的小手走到了隊伍的最前頭。寒玉抱著小福格,奶娘抱著剛出生的小阿哥,我站在寒玉身邊,看著公子和蓉兒漸漸走到了少奶奶的棺槨前。
明珠府日日都在辦喜事,今日卻素帶飄飄,哭聲陶陶,周遭的街坊看見了紛紛走到大街上看個究竟,人越聚越多,真的好熱鬧。齊布琛姨娘拿著一只白瓷罐子走到蓉兒身邊,蓉兒看向阿瑪,公子點了點頭,蓉兒轉過身雙手接過齊布琛姨娘遞給她的那只白瓷罐子,高高地舉過頭頂而后又重重地砸了下去。
“起—棺—!”
安總管一聲高喊后,棺槨被抬起了地面,哭聲頓時響遏行云,路上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后面的車馬隊伍也浩浩蕩蕩。公子左手扶靈,右手拉著蓉兒,一步一步靜靜地往前走著。承恩寺真的好遠,蓉兒早就已經走不動了,她的步子變得越來越重,公子讓她上轎可蓉兒卻怎么也不肯。她對公子說蓉兒在額娘身邊額娘就不覺得冷了,公子看著她,心里一波波地生疼。
從府門口一路走過來,到處都看得見路祭亭,全部都是幾個先生們臨時花銀子搭建的。他們的手頭向來很緊,公子為此時常接濟他們,可盡管如此,他們的衣裳上依舊打著補丁,每日二餐也極其簡單。然而,今日,他們卻不遺余力,那些路祭亭寬敞氣派,中間還擺了好多好多的鮮花。棺槨出了城門,前來送靈的人都被安總管攔住請他們回府用膳,只有我,蓉兒和寒玉陪公子到了承恩寺山麓。
夕陽西下,紅霞滿天。
少奶奶的棺槨被一階一階地抬上了承恩寺,公子牽著蓉兒的手,他們的身影在夕陽的余暉下被袂上了一層暈紅。當年,也是在這個時辰,當我急急匆匆地悶著腦袋從寺院門口跑下來撞在那個一身素衣的盧姑娘身上時,如何會想到今日竟會伴著她的棺槨同樣一身素衣地走上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