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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糊涂!丁酉科考案是先帝爺欽定的案子,那就是板上釘了死釘的!皇上以孝治天下,即便是真的被冤枉了也絕不可能有推翻的道理,連史料都隱了這事,更別說給個在寧古塔流放了十幾年的漢人平反了!”他頓了頓道:“給朝廷辦事沒那么多的意氣可言,成德,為父也是為了你好,別不識好賴,往后和那個顧貞觀少見面,他也是看你平日里老跟一群漢人在一起才敢見縫插針,沒安什么好心。他若不是利用你,何不親自來見我啊?”
“梁汾先生對吳兆騫情深誼厚,絕非蠅營狗茍之輩。連官都辭得,如今千里迢迢上京又豈是為了自己,單憑這點,兒絕不該袖手旁觀!”
“執迷不悟!”老爺扯大了嗓子,“你倒是說說,你怎么幫,向皇上進言嗎?你別忘了自己的身份,議論朝政是御前侍衛的大忌!那個吳兆騫已經是半截身子進了棺材,沒幾年活頭的人了,你不一樣,為了這么個犯人你甘愿搭上自己的前程?”
……
老爺言辭鑿鑿,聽來也不無道理,我一想少奶奶該等急了,公子這兒看樣子還得有好久,便悄聲提起腳邊的燈籠起身往回走。碧桃給我開門,我進去,蓉兒跳起來問,“阿瑪來啦!”我笑著走過去,“阿瑪和老爺商量事兒呢,過會兒就來。”少奶奶站起來,走到我身邊有些擔憂地看著我,小聲問道:“沒跟老爺頂起來吧?”我微微搖了搖頭,“老爺說話嗓門一向都那么高,不過爺也是恭恭敬敬地答話,不礙事的。”少奶奶定心地舒了一口氣,復坐回去補那件袍子。
等到公子回房的時候蓉兒已經在少奶奶的懷里睡著了,小臉靜靜的,兩瓣紅似櫻桃的小嘴唇微微張著。公子走近,抱起蓉兒,笑著看她熟睡的樣子。少奶奶起身和聲道:“一直說要背唐詩給你聽,也等了會兒,不過實在是撐不住了。”公子點了點頭,輕聲道:“這陣子事是多了些,等月底閑的時候一定陪她。”奶娘走過來抱過蓉兒,少奶奶對奶娘說道:“回房后把被子掖掖好別著涼了。”達哈蘇奶娘應了聲是而后悄聲出了屋子。
“真真,書房的燈熄了吧,替我把第三個抽屜里的那幾本書拿房里來。”我應了聲,少奶奶把熱乎的冒著香味兒的薏仁羹送到公子手里,“爺,明日還要當值,早些睡吧,這幾日夠累了,別把身子再累垮了。”公子道:“還剩最后一些掃尾的東西了,也就是些書目的勘驗核對,看著也不傷神,只不過不想再拖到日后了。”
待我把書拿到房里,少奶奶剛侍候公子洗漱完。我把書放到書案上,將桌上的伏羲琴抱到墻面上掛好。少奶奶隨公子走到書案邊,把墨盒打開,看了眼書案上的書,“我也有些睡不著,這些不知難不難,是不是我能做的?”公子撩起衣擺坐下,笑了笑,“不難。”說罷將那些稿子略略移到少奶奶的那一側,細細指著上面的每一個書目,耐心地說道:“你看,這一行是北宋各大家名流的名號,旁邊的這行是他們對應的文集和著書的年份,這下面一行則是這些書所屬的派別。”說著又拿過來右手邊的那本冊子,“這些都是整理過的名目,只要對照著把它們抄錄到這冊子上就可以了。你若是不嫌頭疼,就幫我核個書目。”少奶奶笑著點了點頭,“真真,你回房去睡吧,我替你做一日工。”
我房里的榻子緊靠著里屋的墻,隔著墻面可以隱約聽見少奶奶不厭其煩地念著繁瑣的書目,遇到不認得的字公子會停下手里的活耐心地教她念,碰見好書,更是從故事到作者的生平都細細講給少奶奶聽,到了二更天這聲音才漸歇,只聽少奶奶道:
“爺,那事真的非幫不可嗎?”
沒聽見公子應聲,想必是點頭默認,少奶奶和聲道:“這事原本不該我過問,可額娘總是擔心你為了這件事兒和阿瑪之間有隙,寒玉上回那么說也是額娘的意思,爺心里別怪她。”
“我何嘗不知阿瑪額娘是為了我考慮,都有兒女了還叫雙親操心也是我這個做兒子的不該,可梁汾先生實在是到了走投無路的地步才開這個口。他方才在書房里居然給我屈膝下跪,男兒膝下有黃金,這一跪叫我如何承受得起?”
“我不是來替額娘勸爺撒手不管,我雖說不懂朝事,可我知道只要是爺認準的事兒必定有執意去做的道理。可不管如何,阿瑪畢竟是當朝重臣,他都說難的事兒想必也不是一日兩日就可以辦成的。爺不必太過心急,假以時日說不定阿瑪可以想出更加兩全的法子來。”
過了許久都沒再聽見公子的聲音,里屋的燈熄了,可外進還亮堂著,光透過門簾照到我眼睛里怎么都睡不沉。我起身想出屋熄燈,拖著鞋剛想掀開門簾出去,卻見里屋書案上的書分摞成兩疊,少奶奶坐在公子膝上把頭挨在他肩上,公子環住她的手臂,靜靜地撫mo著她的衣袖,閉上眼漸漸挨近了少奶奶的唇。我頓覺耳根一陣發燙,心‘噗通噗通’亂跳,倏地背過身去……